6. 冬天
昆不是苗的孩子，却在苗身边长大。从十五岁开始，他就跟着她南征北战。
长年累月的相处里，昆学会了苗的每一个习惯，他和她一样，从不祈祷，从不向那根石柱低头，受伤了就用草药，打赢了就分肉，死了就烧掉。
与见过神祇的苗不同，更年轻的昆不信太阳会帮人打仗，他觉得那都是老人们编的故事，他信任的只有手里的矛和身边的人。
所以，当上首领后，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祭祀，而是整顿武备。他带人清点武器，加固栅栏，再把食物集中起来统一分配，他不让任何人多拿，但会给战斗中砍下敌人首级的人多分一份。
人们觉得这个新首领不错。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有天傍晚，昆路过空地中央的石柱，看到柱脚下放着两颗野果，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昆停下脚步看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过了几天，他再次经过那根石柱时，看到下面多了一小块干肉。
昆叫住路过的一个年轻人，指着那块肉问道：“谁放的？”
年轻人看了一眼，说不知道。
昆又问：“你放过没有？”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昆盯着他看了很久，但还是让他走了。
当天夜里，昆就把石柱推倒了。他没叫其他人帮忙，也没告诉任何人。
看着顶端的圆形石头滚出去好远，他站在那里，喘了口气。自记事以来，那根柱子和有关太阳的一切，一直伫立在人们心中，让族人畏惧。
昆觉得，让人跪着的东西，都不该存在。
第二天，人们发现石柱不见了，空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坑和一道长长的拖痕。
没有人敢问。
昆开始在其他地方做类似的事，他挨家挨户地走进每一个棚子，看到墙面上刻有太阳图案的，就让人糊起来。
昆又带人打了几场胜仗，他的威信越来越高，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昆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天，每年都有冬天，往年都这么过来了，今年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今年的冬不是普通的冬。
这场大雪来势汹汹，一下就整整五天五夜，地上的雪越积越厚，踩下去能一脚没到膝盖，棚子也被压塌了好几个，人们不得不挤在剩下的棚子和山洞里，贴着彼此取暖。
昆让人把所有柴火集中起来，优先分给孩子和老人，但柴火很快就不够用了，当他们再组织人手出去捡树枝时，雪已经覆盖了大地，忙活半天也难有收获。
更不幸的是，存粮也在一天天减少。
昆把每个人的口粮减了又减，从一天两顿变一天一顿，再变成两天一顿，只要饿不死就行。他把有限的粮食集中起来，优先分给强壮的战士，因为他知道，他们必须保持战力，避免有人趁冬天偷袭。
这个决定引发了部分不满，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但没人站出来反对。
又过了五天，部落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死的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他太弱了，经不住这样的寒冷，他母亲抱着他冰凉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在棚子里坐了一整天。
昆路过这个棚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哭，更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迟迟出不来。
他站在外面，听了很久，还是没进去。
雪继续纷纷扬扬，河面上的冰厚到可以走人，树皮也被剥光了，地上找不到任何活物。
有人开始吃土，他们把土块碾碎了掺进雪里，和着一起灌进肚子，试图骗过身体。
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老人、孩子、体弱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
每天清晨，都有人把冻僵的尸体拖到外面，一开始还有人哭，后来就没人哭了，哭太费力气，要存着这口气多活一天。
昆开始磨刀，有人问他：“这时候还磨刀做什么？”
他说：“春天总会来的，当春天再来的时候，我们要去河对岸打猎，那边猎物多。”
这天夜里，昆巡视的时候，看到三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围着一小堆火坐着，那簇火很小，甚至只能说是颤动的红色光点。老人们手里都握着一点东西，或是干草籽，或是一小块树皮。他们把最后能吃的东西一撮一撮地扔进火里，火焰大了一瞬，然后继续微弱地残喘着。
昆站在暗处，没有过去。他知道，那三个老人已经疯了，所以想通过祈祷来换取所谓神明的垂怜。
次日，他把所有还能走动的人召集到一起。
面对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面孔，他本想说，再熬一熬，春天就要来了，只要熬过这最艰难的时刻，等天晴了，就能再出去打猎了。
但他还没开口，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是安亚在惩罚我们。”
昆愣住了，他寻找那个声音的来处，但每个人都低着头，分不清是谁说的。
“是你冒犯了安亚！所以太阳生气了！”
“把太阳还回来！”
“都是因为你！”
“你才是罪人！”
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大，昆站在原地，感觉身体像被什么抽干了一样，他想反驳，但看着那些人的状态，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昆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苗，梦里的苗还很年轻，她站在一条浅浅的小河旁，看着对岸。
昆问她：“你在看什么？”
苗说：“看对面的路。”
昆又问：“我们要过去吗？”
苗说：“等水退了，我们就能过去了。”
苗拍了拍昆的头，渐渐消失，昆想追上去，但一只脚刚踏入河里，他就被冰凉刺骨的河水惊的醒来。
昆躺在干草上，看着棚顶，棚顶破了个洞，透进一点微光。
可惜昆没等到水退的那天，甚至他都没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整个后半夜，昆都没再睡着，即将天亮时，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进来的是凛，一个更年轻的战士，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做事却很可靠，深得昆的信任。
凛沉默地看着他，手里的矛却表明了来意。
昆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弟弟今晚死了。”凛回答道。
昆忽然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