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已是深夜，雪还在屋外飘荡。

细碎的白雪簇簇扑打着东宫的窗棂，落了满窗的薄白，被屋内融融暖意烘得馒馒化开，凝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顺着木纹缓缓滑落。

内室静谧无声，床榻上的忆潇澜早已沉沉睡熟。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棉被里，长密的睫羽垂落，乖巧恬静，白日里活泼闹腾的稚气尽数褪去，只剩孩童独有的安稳软和。

苏炙禾侧着身，半倚在孩童身侧，许是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格外沉。

白日思虑重重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查案时的锐利、待人时的通透，只剩下全然的放松，毫无半分深宫步步为营的戒备。

楚明姝立在床榻旁，静静俯瞰着相拥而眠的两人，清冷的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柔的笑意，消融了半生朝堂风霜沉淀的冷意。

她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细微的声响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修长的指尖轻轻拂开苏炙禾垂落在颊边的碎发，发丝柔软微凉，蹭过指腹，惹得人心头微痒。

下一瞬，楚明姝俯身，小心翼翼将熟睡的人打横抱起。

苏炙禾身形轻盈，落于怀中温顺安稳，没有丝毫挣扎动静，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楚明姝心底一片发软。

“睡着后连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她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低声轻叹，语气裹着化不开的纵容与温柔。

环着人腰的手臂悄悄收紧几分，将这团温热安稳的暖意牢牢护在怀里。

步履轻缓无声，楚明姝避开外殿值守的宫人，稳稳抱着苏炙禾走向隔壁空置的寝卧。

这间寝室紧邻忆潇澜的卧房，既方便照拂孩童，又能让苏炙禾睡得舒展安稳，不必挤在狭小的童床之上。

踏入内室，暖意扑面而来。地龙彻夜不息，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冬夜所有寒凉。

楚明姝屈膝俯身，极其轻柔地将苏炙禾平放于柔软床榻，动作细致至极，生怕稍重一点便扰了她的好梦。

她抬手褪去苏炙禾外层厚重的狐裘披风，理顺褶皱的衣襟，指尖动作轻柔稳妥，每一处细节都极尽用心。

收拾妥当，她直起身，垂眸静静凝视榻上之人，目光久久流连，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往日里的苏炙禾，或是狡黠通透、嘴贫灵动，或是冷静果决、沉着布局，混迹深宫朝堂，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总能从容应对所有风波算计。

可此刻熟睡的她，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重担，眉眼干净柔和，肌肤莹白如玉，唇瓣粉嫩饱满，安然温顺得让人移不开眼。

心底悄然冒出一句细碎的惊叹，无声回荡。

好可爱……

从前日日相伴，朝夕相处，她见惯了苏炙禾所有模样，凌厉的、温柔的、狡黠的、认真的，却从未这般静下心来，细看她熟睡的模样，竟藏着这般动人的美人之姿。

楚明姝静静凝望良久，素来沉稳清冷、七情不外露的心绪，竟莫名乱了节拍。素来波澜不惊的耳根，悄然攀上一层浅浅的绯红，顺着细腻的肌肤慢慢蔓延开来。

她微微失神，暗自懊恼。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堂堂中宫皇后，执掌六宫、稳镇朝野，见过世间万般风华，此刻竟对着熟睡之人失了分寸，实在荒唐。

她微微偏头，想要收回目光、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可视线却不受控制般，再次落回苏炙禾恬静的眉眼之间。

没办法。

是真的很好看，动人心魄，无可替代。

心绪翻涌间，楚明姝微微俯身，屏住呼吸，在苏炙禾柔软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转瞬即分，温柔又珍重。

微凉的气息拂过唇瓣，她耳根的红意更盛，慌忙偏过头，将脸颊埋在苏炙禾温热的颈侧，堪堪压住心底翻涌的温柔悸动，片刻后才直起身，敛去所有心绪。

床榻上的苏炙禾毫无察觉，只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像是被细微的气息惊扰，随意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楚明姝静静伫立片刻，替她掖紧边角的锦被，确保寒风无隙而入，随后才轻手轻脚转身，抬步走出寝卧，带上厚重的木门，身影消融在东宫沉沉的夜色之中，不知去往何处。

长夜漫漫，落雪未歇，深宫暗流，依旧蛰伏暗处。

一夜静谧，倏忽而过。

次日晨起，已是辰时。

连夜纷飞的落雪终于停歇，层层阴云尽数褪去，澄澈的天光破开云层，暖融融的金色朝阳洒满整座东宫。

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错落洒落屋内，落在床榻、锦被，最终轻轻覆在苏炙禾恬静的脸庞上，温柔却不刺眼，一点点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寝室内安安静静，无人惊扰，只剩窗外晨起的风声簌簌掠过檐角。

许久，床榻上的人才有了动静。

苏炙禾的眼睫先是轻轻颤了颤，随后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

刚睡醒的眼眸带着惺忪的朦胧，视线模糊一片，眼前暖光晃眼，刺得她下意识蹙起眉头。

“哎呀……”

她低低咕哝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心底泛起几分晨起的烦躁。

好好的懒觉硬生生被阳光吵醒，再加上昨夜被系统六万积分暴击扣分的阴影还盘踞在心底，一夜浅眠，睡得并不踏实。

看似熟睡整夜，实则半梦半醒之间，满脑子盘旋的都是冰冷的积分数值、作废的主线任务、随时可能殒命异世的死亡警告。

仅剩两万三的积分，在动辄数万扣分的系统规则里，根本不堪一击。

一旦再次搁置任务，等待她的，便是归途彻底断绝、寿命定格、葬身这异世深宫。

睡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焦虑与紧迫感。

就在她撑着身子，打算坐起身缓一缓心神时，一道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清脆又聒噪的奶音，骤然在脑海里“哐当”一声炸响，像大清早硬生生敲起一面铜锣，震得她耳膜发麻。

【咚咚咚！宿主起床营业啦！烧烤打工人禁止睡懒觉！】

【温馨预警：距离主线任务彻底作废倒计时持续缩减！积分储备极度危险！随时触发死亡机制！】

【再不开启烧烤任务，真的要留在大启皇宫当一辈子娘娘，永远回不去现代夜市啦！】

酒湾湾的声音一秒切换严肃催工模式，褪去了昨夜嗑糖的软糯雀跃，字字句句都透着紧迫。

苏炙禾被这连环轰炸吵得彻底清醒，瞬间没了半点困意，心底只剩满满的无奈和头疼。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心里无力吐槽：【知道了知道了，别敲了，大清早的比闹钟还吵。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敬业过，穿越过来天天保命打工，我上辈子到底欠系统多少烧烤钱？】

头顶虚空里，圆滚滚的小团子酒湾湾晃着透明的小短腿，认认真真播报现状，半点不松懈。

【宿主不要摆烂！摆烂会死的！昨日扣罚六万积分后，剩余积分仅23000，无任何容错空间！】

【本次温情隐藏福利获取的食材为唯一续命筹码，必须尽快完成烤制、结算任务积分，才能稳住回归通道！】

苏炙禾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

暖意融融的阳光落满周身，可她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她很清楚，系统从不说空话。

昨夜大乱初平，朝野看似安稳，实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四皇子忆柏遇刺重伤，幕后真凶至今深藏暗处，禁军排查数日，依旧只抓到底层小卒，核心暗线丝毫未动。

那场针对皇子的刺杀，绝不是单个宫人能够策划执行，背后必然牵扯前朝余孽、宗室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

朝堂风波未彻底落幕，深宫危机四伏，她身处后宫漩涡中心，本就步步惊心，如今又叠加了系统的死亡任务压力，可谓腹背受敌。

最棘手的是，她如今身居皇宫禁地，规矩森严、耳目众多。

寻常宫人宫女尚且不能随意私自动火，更何况她要支起烧烤摊、生火烤肉，烟火气息浓重，极易引人察觉。

一旦被发现，无需旁人构陷，仅凭后宫私自明火、擅造异类吃食这一条，便足以被问责治罪。

凤仪殿守卫森严，人多眼杂，绝无偷偷烧烤的可能；东宫更是皇家禁地，值守禁军、侍女太监络绎不绝，半点异动都会被即刻上报。

偌大一座金碧辉煌、规矩森严的皇宫，竟然找不到一处能让她安安稳稳烤串的地方。

苏炙禾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凝着几分沉思与焦灼。

去哪里烤？

怎么避开所有人耳目？

如何快速完成烤制任务、结算积分，稳住自己唯一的归途生机？

一连串问题盘旋在心底，压得她心绪沉沉。

就在她暗自思忖对策之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温驯的声音低低响起：“小主，您醒了吗？奴婢伺候您起身梳妆。”

是东宫值守的贴身侍女。

“进。”

苏炙禾敛去眼底所有思虑，压下心底的焦灼，语气平静淡然，恢复了往日从容温和的模样。

木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端着梳洗铜盆、梳妆用具缓步走入，躬身行礼后，各司其职，安静伺候。

一人上前为她整理衣衫、打理裙摆，一人端来温水、布好妆奁，动作轻柔规整，不敢有半分怠慢。

侍女小心翼翼为苏炙禾整理颈间衣领，正要将规整的立领尽数扣好，目光无意间一扫，动作骤然一顿，呼吸微滞。

她盯着苏炙禾莹白细腻的脖颈，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诧异，却不敢多言，只飞快垂下眼眸，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整理衣物。

可细微的停顿，还是被心思敏锐的苏炙禾精准捕捉。

她微微挑眉，淡淡开口：“怎么了？”

侍女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小主，无事，只是……方才不慎看错了，还望小主恕罪。”

这话太过敷衍，明显是刻意遮掩。

苏炙禾心中疑惑，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触及细腻温热的肌肤，颈侧偏下的位置，有一处浅浅淡淡的温热印记，不痛不痒，触感微凉，却实实在在存在。

她瞬间一愣。

下一瞬，昨夜深夜的细碎画面，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楚明姝抱她入眠、俯身凝望、唇角轻柔一吻、埋首颈间温存……

原来昨夜那人看似克制温柔的亲近，竟悄悄在她颈间，留下了一处独属于彼此的隐秘红印。

藏在衣领之下，不细看难以察觉，却在解开衣领梳妆时，恰好显露出来。

苏炙禾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心底又羞又燥，莫名有些发烫。

难怪方才侍女神色异样，换做旁人看到后宫妃嫔颈间莫名出现的暧昧红痕，定然都会心生揣测。

好在这两名侍女皆是东宫靠谱宫人，素来谨言慎行，守口如瓶，绝不会随意嚼舌根传闲话，否则今日这一处红印，怕是要惹出无数流言蜚语。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抬手拉高衣领，将那处隐秘的红印严严实实地遮挡住，遮住所有暧昧痕迹，语气淡然吩咐：“无事便继续吧，动作快些，我今日要回碎玉轩一趟。”

侍女连忙应声：“是，小主。”

梳妆打理完毕，发髻规整、衣衫端庄，褪去了晨起的慵懒凌乱，恢复了后宫才人端庄得体的模样。

苏炙禾起身迈步走出寝卧，先去隔壁卧房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忆潇澜，确认孩童安稳无恙，又叮嘱值守侍女仔细看护、不得懈怠，随后便径直离开东宫。

她没有去凤仪殿寻楚明姝。

此刻楚明姝定然忙着处理朝堂遗留事务、排查四皇子遇刺的剩余线索，定然无暇分身。

而她当下最要紧的事，便是解决烧烤任务、化解积分死亡危机。

最合适的去处，唯有碎玉轩。

碎玉轩是她入宫以来的居所，位置僻静、院落清幽，远离中宫朝堂纷争，平日里极少有高位妃嫔、权贵宫人踏足，守卫宽松、耳目稀少，是整座皇宫里，唯一适合偷偷生火烤制、不易被察觉的隐秘之地。

更重要的是，碎玉轩只属于她，院内亲信只有锦莲和青禾两人，忠心耿耿、绝对可靠，无需担心泄密，更无需担心被人暗中窥探举报。

乘坐宫轿一路前行，穿过层层朱墙宫道，避开往来值守的禁军宫人，不多时，宫轿便稳稳停在了碎玉轩宫门外。

轿帘掀开，苏炙禾俯身踏出，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看着熟悉的院落门庭，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安稳。

她离开碎玉轩多日，连日周旋在凤仪殿、朝堂、东宫之间，深陷权谋风波之中，早已许久未曾归来。

她刚迈步踏入院门，两道清脆又欣喜的身影便飞快从廊下奔了出来。

锦莲跑在最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委屈，快步冲到她身前，二话不说微微屈膝，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眼眶微微泛红。

紧随其后的青禾也快步赶来，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真切的思念与欣喜，望着苏炙禾的身影，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小主！您终于回来了！”

锦莲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满是思念与担忧，字字句句都格外真挚，“奴婢日日守着碎玉轩，时时刻刻盼着您回来！自从前朝大乱、宫中风波四起，您日日去往凤仪殿、周旋朝堂深宫，极少回碎玉轩，奴婢和青禾姐姐日日忧心，寝食难安！”

青禾上前半步，轻轻点头，温柔附和：“是啊小主。近来宫中接连出事，叛乱、刺杀、朝堂动荡，风波不断，我们身在碎玉轩僻静院落，帮不上您半点忙，只能日日守着院子，盼着您平安归来，心里时时刻刻都提着一颗心。”

看着两个忠心丫鬟真切担忧的模样，苏炙禾心底一暖，连日紧绷的焦虑稍稍消散几分。

她微微俯身，抬手轻柔抚了抚锦莲的发髻，语气温和安抚：“让你们担心了，是我疏忽了。近日风波太多，事务繁杂，才迟迟未归。如今大乱初平，局势稍稳，我便回来看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锦莲连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眉眼弯弯，满是欢喜，“碎玉轩日日打扫、时时收拾，一尘不染，所有物件都完好无损，一直等着小主归来居住！”

青禾细心问道：“小主一路劳累，要不要先入内歇息片刻？奴婢立刻去沏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