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桃花尽丧音至
康熙五十五年,一年到了年末,朝堂上那些翻覆总算平了些。户部的烂账赔补有了眉目,江南的积欠也暂且压了下去,京里的风声,比前几个月松快了许多。
雍亲王府里,钱晚柠的身子已养得大好,便又揽下了年节家宴的差事。她这半年病着,府中诸事都由乌拉那拉氏和李氏分担,如今重又上手,倒有些生疏,头一日列单子,竟对着案上的册子发了半晌呆。
苏嬷嬷在旁看着,笑道:“侧福晋歇了这些日子,手都生了。不打紧,慢慢想。往年的单子老奴都留着,照着一项项添减就是了。”
钱晚柠便依着她,把往年的旧单翻出来,一样样勾画。腊月的年糕、蜜供、干鲜果品,正月里的屠苏酒、春盘、元宵,还有给各房各院备下的年礼,添添减减,忙了三日,才把一张单子定下来。
到了年三十那日,府里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红绸的宫灯。乌拉那拉氏坐了上首,李氏、钮祜禄氏、耿氏、宋氏依次入席,几个小阿哥也穿着新裁的衣裳,被乳母领着来磕头。
一桌菜是钱晚柠斟酌了多日的,既是年节,便不拘着素淡,鸡鸭鱼肉都齐了,只是做得精致,不腻口。她还在席间添了一道自己琢磨的甜羹,用桂花、糯米小圆子煮成,最是应景。
众人尝了,都道好。宋格格难得没说什么酸话,只道:“年妹妹这手艺,府里是独一份的。”
钱晚柠笑而不答,替她添了一勺。
席间说起这一年的事,李氏提到弘时的伤早养好了,如今也肯读书了;钮祜禄氏说弘历近来爱问些古怪的问题,问得她答不上来;乌拉那拉氏便笑道,孩子肯问是好事。
宋格格听了,搁下箸,淡淡道:“会问是好事,怕的是问得再多,也没人指着往上走的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席上静了一瞬,李氏脸色微变,乌拉那拉氏轻轻一咳,把话头岔到了今年的雪上。
钱晚柠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叫春桃把温着的酒又添了一轮。她心里明白,这府里的人,一年一年地熬着,谁的心里都存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年节这一顿饭,能坐在一处,已是不易。
守岁那夜,胤禛也来了。
他素来不喜热闹,也怕有他在大家拘着。往年到了年节,多半吃一会儿离席,在书房里批折子,只叫府里人自己过。今年却难得坐了半宿,看着几个孩子在地上滚着玩,又听乌拉那拉氏说些府里的琐事,竟也没露出不耐。
钱晚柠替他斟了一盏屠苏酒,道:“王爷今儿倒有闲心。”
胤禛接过,抿了一口,道:“一年到头的,也该歇一歇。”
他说着,看她的脸,灯火映着,比秋天时更丰润了些,心里便安定了些。
那一夜,府里灯火通明,鞭炮响到三更天才歇。钱晚柠守着炭盆,听外头的爆竹声一阵一阵,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一直这样下去,便很好了。
年过完,正月里又连下了几场雪。到二月,雪化了,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水,风也软了下来。
甫一春暖花开,胤禛便叫住洪舟:“去把城外那座庄子收拾出来,再备两辆车,路上多带些软褥、炭盆。”
洪舟一时没明白,问了句:“王爷这是要出城?”
胤禛道:“去年答应了她去看桃花,结果随了驾去热河,回来花早谢了。今年这桩事,不能再食言。”洪舟笑着应下,忙去办了。
出城那日,天极好。钱晚柠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道旁的柳已抽出嫩黄,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一路过去,胸口都松了。
车行了半日,到了庄子上。庄子后头便是一片桃林,果见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树挨着一树,风一过,落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
钱晚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晌,忽然道:“去年没看成,今年倒开得更好了。”
胤禛站在她身侧,看她脸上那点久违的鲜亮,心里也松快。他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道:“你若喜欢,往后年年都来。”
钱晚柠笑着应了,可才笑了没一会儿,眉间又渐渐锁起来。
不知怎的,这几日她总觉得心里发慌。不是那种有什么事的明白的心慌,是没来由的,一双眼睛跟着突突地跳。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着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走近。
胤禛起初没在意,只当她病后体虚、心思重。见她饭吃得少了,夜里睡得浅,便又命府医来诊了一回,开了几剂安神养气的方子,只说是忧思伤脾,调养些时日便好。
可药吃了七八日,钱晚柠那心慌半点没减,眼皮反倒跳得更凶了。
一日灯下,她终于忍不住,问胤禛:“爷,年家近来可有什么大事?”
胤禛正看折子,闻言抬起头,愣了愣,随即失笑:“你这是什么话。年家能有什么大事?”
他把折子放下,语气里带着些嗔怪:“年羹尧在四川做巡抚,前些日子还递了折子,说成都八府、嘉定四州的田土人丁都清丈出来了,番民的事务也处置得安稳。他好得很,你倒替他操心起来。”
钱晚柠听他这样说,心里稍安,可那点不安仍旧悬着,落不下去。她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胤禛便笑她疑神疑鬼,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这半年病着,心思比从前细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琢磨半天。年家安稳,府里安稳,你也安稳,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钱晚柠被他这样一说,也不好再问,只应了声“是”。可那一夜,她仍旧睡得不沉,睁着眼看帐顶,听更漏一下一下地走。
从城外庄子回来的第三日,桃花还在钱晚柠的衣襟上留着一点淡香。
那日她坐在窗前理那件沾了花瓣的衣裳,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乱,还是没有散,连手里的针都扎了自己一下。
三月十七的午后,天色忽然阴了。
洪舟是从外头急急赶回来的,进门时连伞都忘了收,靴底带着一路的泥。他在书房门外站定,先喘了两口气,才敢抬手叩门。
胤禛正批折子,听见动静,抬眼道:“进来。”
洪舟进去,跪下了,声音发紧:“王爷,二格格府上……来人了。说格格病了些时日,前日夜里……没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胤禛手里的笔停着,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支笔搁回笔架,动作很慢,像是要给自己留一点缓过来的工夫。
“怎么没的?”他终于问。
洪舟低着头:“说是入春后染了咳疾,起先还只当寻常风寒,后来一日重似一日,请了几位太医,都没能留住。走得……倒不算太苦,睡着时便去了。”
胤禛“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