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隐瞒
申时已到,日头渐渐偏西。
海棠他们来时,天色还尚有云雨遮盖的阴郁,但大抵南方气候如此,一天里阴晴翻覆是常事,所以此刻虽近晚膳时分,却意外显得灿烂明亮。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又被水汽搅散,碎成千万点,在波浪间明明灭灭。
残亭的顶盖只剩一半,斜阳从缺口处照进来,把残亭的影子拉得细长。
海棠靠在小舟的竹枕上,半阖着眼。
江风在舟外吹拂,带着花香水汽,漫进舟中,最后清清凉凉落在她的肩颈上。散着的月白薄罗被汗濡湿了,贴在身上,此刻竟也凉丝丝的。
她能感知到体内的法力在缓慢运转,像是没有适应着乍然恢复许多的感觉。
六成。
比之前足足多了两三成。
她的灵台此刻犹如浸泡到温水中一样舒展。
果然是《春意浓》替她选中的檀郎,与之亲密修炼一次,获得的灵力比和魔罗修炼的多了太多。
而且,还不用担心会壮大魔罗的力量。
海棠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
檀明序还在睡着。
他的衣襟敞着,露出一片清瘦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她方才留下的。
海棠已经确定每个世界的檀郎都是《春意浓》特意为她选的,而且,想到檀照风刻意的称呼和试探,海棠知道,他已经开始有了之前世界的记忆。
难道,这也是《春意浓》安排的?
海棠盯着檀明序陷入沉思。
忽而她想到了什么,露出了这么多天一个还算畅快舒心的笑。
也许,和魔罗修炼的同时,不仅仅只是魔罗在壮大法力,还有,她的法力恢复的慢的原因,应该不仅仅是魔罗的情/欲不纯,还有,《春意浓》也吸走了一部分,并且在魔罗拉她进入的世界里偷偷修改一些规则和设定,帮助她应对魔罗的设计。
怪不得魔罗的法力变强对她的限定加强的同时,在异世反而不能直接随心所欲。
一旁睡着的檀明序,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唇角微微弯着。
海棠心情大好,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吻。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种“能做点什么”的感觉了。
从及笄礼后到现在的每一天,她都在等。
或者说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她就一直在等。
十八年,是融入和等待,但也是驯化和拿捏。
她总在等法力恢复,等檀明序出现,等时机成熟。一直在被动地跟着魔罗的安排或者异世的变化走。
现在,她才发现,《春意浓》在背后帮助了她太多。
而且这六成的灵力,已经够她做许多的事情了。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施展隐身诀,还可以定住一个人,甚至可以短距离内瞬移。
虽然还不够和魔罗正面抗衡,但至少,她不用再被困在这座别院里等消息了。
她可以回京城。可以去看锦鹤年,去看沈清。
一想到这里,海棠的心口便涌起一阵心花怒放堪称幸福的暖意。
檀明序仍然睡得香甜,海棠看着他,心底难得的有一些歉意。要不是她急着恢复法力,没有节制,他也不至于累到如此。
掀开帘子看一眼天时,海棠慢慢坐起身来,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
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她要尽快回去,以防打草惊蛇。
她没有叫醒檀明序。
其实海棠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谢谢?还是对不起?
她想了想,觉得什么都不说最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海棠走到亭子边缘,想到此处,终于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片刻,她收回视线,捏了个隐身诀。
正好可以悄无声息回到院落内室。
她转身,沿那条湿滑的石径,慢慢往别院走。
海棠的脚步走得很轻快。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法力已回六成。虽然还不够完全护住所有人,但至少能让她自己甩开很多人,独自在京城和永州之间走一个来回。
明日一早,她就找个借口离开别院,“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一定是要先回一趟京城的。
沈清身子不好,锦柏松又被锦鹤年安排了出去,锦木兰在周家养胎,锦家没有可用的人了。
她得回去。
哪怕不能明着出面,至少能在暗处递些东西,看一看他们的境况。
海棠一路盘算一路走,抬眼时,别院的大门就在前面。
海棠穿过门房时,听见两个守门的小厮在低声说话。她没有在意,径直往里走。
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京城那边的事,世子吩咐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可不是嘛,前几日来的信,说锦相已经下狱了,听说病得不轻。世子看了信之后脸色难看得吓人,当天就把门房的人都叫去训了一顿。”
“你说这锦相也是,好好的丞相不做,非要去结党营私——”
“嘘!你不要命了!世子说了,谁要是在世子妃面前提半个字,直接拖出去打板子。听说厨房那个叫阿芽的小丫头,就是因为跟世子妃多说了几句话,今日被世子叫去问话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跟你说一嘴。世子妃那么漂亮的美人儿,竟然命不好。可怜见的,刚嫁过来就遇上娘家出事。”
“嘘!越说越不像话!”
海棠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一动没动。她本来走得很快,想赶回卧房。可“锦相下狱”四个字让她脚步一顿。
她停下来,站在暗处,本想多收集一些信息。可只听着那两个小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互相使了个眼色,竟然闭了嘴。
海棠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锦鹤年下狱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下狱?
她每天都在问阿芽“京城有信来吗”,阿芽每次都说“没有”。
可门房明明收到了信。
檀墨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瞒她的?瞒了什么?
海棠的心瞬间被绑上了一块重若千斤的石头。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自己院门前,刚想现身,里头忽然传来檀墨尘的声音。
他回来了。
对了,说是阿芽被他叫去问话了。
海棠好像才反应过来。
“人都清了吗?”
“回世子,都清了。今日没人在世子妃面前多嘴。”
“那个丫头呢?”
“在耳房候着。”
“带过来。”
海棠的手贴在门框上,没有动。
门内传来一阵轻响,然后是阿芽的声音,带着哭腔:“世子,奴婢没有说,奴婢什么都没跟世子妃说……”
“那你昨日去厨房做点心前,跟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