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鸿蒙镜【铁马冰河如梦来 下】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一股腥味。
浓烈又熟悉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连珣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追风的马背上，追风停下不跑了，停在一片他不认识的地方。
草原不见了，营帐不见了，篝火不见了，爹娘和妹妹也不见了。
他骑在马上，站在一片战场上。
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了，泥泞黏稠，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视野能及的每一个方向。
尸体的姿势千奇百怪，士兵握着刀，刀刃嵌在敌人的骨头里。
有的士兵双手掐着对手的脖子，两个人的尸体扭成一团分都分不开。
一个战士跪在地上，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胸口被长木仓贯穿，脸上还带着怒吼的表情。
整个战场浮着一层诡异的暗红。
破碎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上，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义”字已经被血污糊得看不清了。
折断的长木仓和卷刃的刀剑散落一地，恍若一座钢铁铸就的坟场。
远处还有未熄灭的火堆，浓烟滚滚地冲上天际，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铅灰色。
那个胸口插着五六支箭，靠在一块巨石上，眼睛还瞪着前方的人正是老张头。
赵百户被砍断了双腿，却还用断木仓撑着身体靠在残垣上。
李什长、老邢、孙把总……
那些刚才还活生生地和他一起冲锋，一起喝酒唱歌的人，现在全都躺在这片血海里，脸上凝固着生前的最后一刻：愤怒、不甘、怨恨、痛苦、麻木、绝望……
连珣从马上滚下来，他的脚踩进血泥里，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跌跌撞撞地在尸堆中跑着着，翻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每一张脸都让他的心口有如刀绞。
文叔！！他呐喊了一声，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志明的身体几乎被砍成了两截，一柄断刀握在他手里，刀锋上挂着一截敌人的手指。嘴微微张着，好像临死前还在呐喊着拼杀。
他的另外半截身子埋在尸堆下，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敌军将领的脚踝。
连珣跪倒在文志明身边，想去合上他的眼睛，手伸到一半蓦然停住了。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连百嶂。
他身上至少中了十几支箭，长刀断成了两截，一截握在右手，一截插在面前一个敌将的胸口。
连百嶂的头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半白的头发被血黏在脸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没有躺倒，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睛还半睁着，带着一种深沉的不甘，又像是望着远处，正在寻找着什么。
再一转眼，连珣却见娘也倒在血泊中，她的胸口处有一个很大的血洞，七窍流出黑色的血液，眼睛已经闭上，神情痛苦。
啊！！！！！！
啊啊啊啊！！！！！！
她身旁的一个人，全身上下堆满几十只只箭羽，插得像一只刺猬，已经看不出人形。
他知道那是谁，那是柔哥。
一瞬间，空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连珣几欲晕倒。
连珣抬起头往前看，前方是漫山遍野的敌军，黑压压的像洪水一样涌来。
他身后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妇孺老幼，她们挤在一起，流着眼泪发抖，捂着嘴不敢出声。
走！
他们在喊他走！
尸山血海开始震动。
那些倒下的尸体一具一具地站了起来，他们拿起断刀，断木仓，甚至赤手空拳，摇摇晃晃地走向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大朔国敌军。
他们瘸着腿，捂着自己破了膛流着肠子的肚子，有的战士只剩一条手臂，但他们都在跌跌撞撞往前走。
老张头站了起来，随及文志明站了起来，赵百户、李什长、老邢、孙把总……义平军和天阵军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血泊中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战吼。
连珣站在他们中间，手握着剑，剑身上乍然映出一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三十岁连珣的脸。
俄顷，一切都离他远去，所有场景都在飞速地后退，变得模糊渺小，最后化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吞没了他整个视野。
……
天光微亮，破庙里灰蒙蒙的。蛛网挂在梁上，被晨风吹得一颤一颤。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嘹亮。
连珣坐在晨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他靠着门框，刚从那个尸山血海的梦里挣脱出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爹娘的声音，战友们的背影，那片血红的战场，都还像潮水一样在脑海里翻涌。他大口喘着气，试图让自己从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上站稳。
就在这时，连珣听见了一个声音。
“哥哥！”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像一片树叶无声无息吸附在水面。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连珣猛地抬起头。
破庙不见了，晨光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浓雾里，雾是青灰色的，湿润的，带着一股下了雨后才有的草木腥气。
“哥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一些。
连珣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
从浓雾里跑出来一个小姑娘。
三四岁的模样，穿一件豆绿色的夹袄，头上是他扎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辫，脸蛋圆嘟嘟的，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白嫩得透光。
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仁黑得像墨玉，眼白干净清澈，笑起来弯成两弯月牙，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
她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糖衣亮晶晶的，山楂果子又红又大个。
她一边朝着连珣跑来一边喊，声音脆生生的，“哥！你快吃！”
她跑到连珣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仰起脸来看他。
“你快尝尝，味道可好了。”
连珣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小姑娘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边还沾着糖渣。
这一串糖葫芦她只吃了一颗，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认为的好东西拿来和他分享。
连珣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口。酸和甜同时在舌尖上炸开。
凌纤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两颗虎牙不对称，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冒得更多一点，笑起来的时候格外俏皮讨喜。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鲜活得像一朵在风中摇晃的迎春花。
渐渐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浓雾开始流动。
青灰色的雾霭像一条无声的河，缓缓淌过她的身体。每淌过一寸，凌纤就长大一点。
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垂过肩胛，垂过腰际，在雾中飘散开来，每一缕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