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重逢

九月初，周衡回京了。

他带着周衍，从松江府走水路，走了半个月，到京城那天是九月初六，天高气爽，城外的枫叶刚开始红，周衡先去吏部报了到，又去户部见了堂官，最后才回住处，周衍没跟他爹去，一进城就直奔宫门，递了牌子求见九公主。

张福把牌子递进来的时候，李昭正在西偏殿里看一本漕运的旧档，她接过牌子看了一眼，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回头问张福：“我头发乱不乱？”

张福看了她一眼，说“不乱”，李昭理了理衣裳，这才出了养心殿。

周衍在宫门外等着，他长高了半个头，脸晒黑了，眉骨比以前显了些，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子，是他爹在松江府给他做的，脚上那双鞋沾了泥，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包袱，看见李昭出来，站直了身子，行了个礼。

“公主。”

李昭站在宫门口，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周衍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他长高了，也沉了些，不是胖，是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落定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黑了。”

周衍也笑了一下，“江南晒的。”

“你长高了。”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宫门口，互相看了一会儿，都笑了，李昭拉着他的袖子往养心殿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爹呢？”

“去户部了，他说晚上回来。”

“你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坐船，顺风，走得快。”

“江南好不好？”

“好，比京城暖和，冬天都不怎么冷。”

李昭拉着他在西偏殿坐下来，陈笙已经在了，看见周衍，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跑过来，围着周衍转了一圈。

“你长高了！”

“你也是。”

陈笙笑了，拉着他坐下，三个孩子围在案边，跟从前一样，可李昭觉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周衍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东倒西歪，他的眼睛比从前沉了些，看东西的时候会多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周衍，你在江南都做什么？”陈笙问。

“读书，帮我爹抄账册，有时候跟他去盐仓。”

“盐仓好玩吗？”

“不好玩，臭，盐堆得跟山一样，进去一趟，出来浑身都是咸的。”

陈笙咯咯笑了，李昭没笑，她看着周衍，问：“你爹查盐仓的时候，你在场吗？”

周衍点了点头，“在场，我帮他记账，那三万引盐，是我跟他一起盘出来的。”

“你怎么盘的？”

“把账册上的数字跟仓库里的实数对。对不上，就差了三万，我爹说，我算得比他还快。”

李昭沉默了一瞬，她想起自己看折子的时候，对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周衍在江南，跟着他爹实打实地盘仓库，算实数，他懂的东西，比她扎实。

“周衍，你教我盘账。”

周衍看了她一眼，“你学这个做什么？”

“父皇说等我十三岁带我去江南，我要把江南的盐税、漕运、田赋、丝绸、茶叶全看一遍，我现在看折子，看得懂大概，但底下的细账看不太明白，你得教我。”

周衍点了点头，“行，我每天来的时候教你，我爹那套盘账的法子，我全教给你。”

李昭满意了，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个给你，你走之前我画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周衍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画，画的是上书房，五张案，五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别忘我”，跟他走之前李昭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没忘。”

“你也别忘。”

当天下午，李昭带着周衍去了御书房，李承珩在批折子，看见周衍进来，放下笔，周衍行了礼，站在案前，李承珩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长高了。”

“回陛下，是。”

“你爹在松江府的事，朕都知道，你做得好。”

周衍低下头，“臣只是帮爹打下手。”

“打下手也是做事，”李承珩说，“你回去告诉你爹，他进户部之后，盐政的账就交给他了，江南六府的盐仓，一处一处过，别急，别漏，别让人钻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