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大声表白
尝羌压着脚步和气息跟在厉岚身后,始终与他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
越往山里走,植被越茂盛,曲折蜿蜒的小道穿梭在夏末浓密的绿意中,厉岚穿着白T恤和淡蓝牛仔的身影穿梭其间,显得格外耀眼。
厉岚没听到声响,又不好回头去探人,便只顾着埋头往前走。
直到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绿色的背景墙,小径的一侧,突然没了绿墙,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秀丽的湖泊,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把那片区域照得明亮而洁净。
厉岚觉得湖光山色并没有什么稀奇,他喜欢的是湖中的倒影,或者说是倒影给他带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那影子你可以说它是真的,但它也是假的,它们宛如这世界的对立面,以一种复制的形态出现。
真实自然,又不可思议。
厉岚站在路边,隔着稀疏横斜的树枝,静静地观赏这隐藏在山间的湖。
尝羌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厉岚身边站定的。
厉岚看他一眼,见他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平和模样,看来刚刚那段来得莫名其妙的旅途别扭小插曲,已经被他自行消化并揭了过去。
厉岚正要张口问尝羌山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小湖泊,即被他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岚微微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尝羌。
尝羌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朝前看,并且带着他缓缓地蹲下来,这才把盖住他下半张脸的手拿开。
厉岚看他这谨慎和严阵以待的态度,以为前边有熊、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也跟着屏息静气。
等了大约两分钟,湖岸有了动静,有只大鸟自林中走出,它迈着堪称优雅的悠闲步子来到湖边,继它之后,身后的树林又出现七八只同样毛色和体态的大鸟。
厉岚各方面的知识学得杂,看了一会,转头在尝羌耳边低语道,“是绿孔雀吗?”
尝羌冲他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带着赞赏。
神鸟绿孔雀曾广泛生存于华夏大地,几千年来一直被视为尊贵与吉祥的象征,但现在已经是濒危物种,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国各地的绿孔雀加起来不到千只,平时很难遇到。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厉岚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绿孔雀的真身。
此时,带头的那只绿孔雀展翅飞向湖面,群鸟跟风而起。
厉岚举了半天手机,终于在这一刻开始拍摄,他连着拍了十几张照片,还是觉得不过瘾,接着录了一段视频。作为《古今人文地理》栏目的前主持人,他觉得这些素材很珍贵。
大约一刻钟后,绿孔雀彻底消失于来时的树林。
厉岚在为神鸟疯狂的激动过程中,分了一点余光给尝羌,发现他一直默默地蹲坐在一旁,仿佛比起难得一见的传说中的神鸟,他更关注的是厉岚的反应以及拍了什么。
厉岚有些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问尝羌,“你不拍吗?”
尝羌神色淡然地摇摇头,“我见得太多了,那种惊喜的感觉早就没有了。”
厉岚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刚刚是为了让我看它们,拍它们,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尝羌笑意盈盈的眼,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哦不,那双眼睛就是会说话,它们在说,“不然呢?”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见识,山里人也有山里人的见识。你观红尘百态,我在自然逍遥。
尝羌率先站起来,伸手拉了一把因为全神贯注而蹲得腿脚发麻的厉岚,然后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厉岚站在原地缓解腿麻,看着尝羌俊秀、磊落的背影,突然玩心大起,对着前方大声喊道,“尝老师,我爱你,多多的!”
然而,恶作剧容易,收场难。
尝羌听了他此番中气十足的“表白”,登时转过身来,用一种隔空喊话的姿态和腔调,问十米开外的厉岚,“哦?是吗?有多爱?”
厉岚只觉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面门,整张脸也跟着沸腾起来,刚刚那股凭空而来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厉岚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就是,我想告诉你,我其实,挺喜欢你这个人的,你说方言里没有‘喜欢’这个词,只能用‘爱’来表达,我目前只掌握了‘我非常爱你’,这个句子对应的方言句式和表达,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说清楚了吗?”
厉岚虽然语无伦次,但他看得出自己的磕绊,引发了对面尝羌的顺畅。
尝羌站在原地,听完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灿然一笑,冲他热情地招手,“厉老师,你过来!”
在尝羌同样热情的注视下,厉岚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一股子冒烟的傻气一路小跑过去,难堪得差点顺拐,在那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十几秒里,厉岚对自己充满了愤恨,也不知道难堪个什么劲。
尝羌一直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厉岚一到他跟前,就被他顺势搂住了肩膀,又是一个“好哥们式”的搂肩杀。
一回生二回熟,山里的汉子纯朴大方,搂肩大概是他们表达两条汉子之间纯粹感情的一种方式。
之前在学校宣传栏那儿厉岚躲过去一次,此时再躲有些说不过去了,那就等同于明说他嫌弃尝羌这个朋友。
于是,厉岚只能僵着身子,被动前行。
原本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山间小道,到了此处,偏偏宽敞得足以令两条汉子勾肩搭背,自由行走,前路漫漫,挣脱无望。
一路上,厉岚听尝羌说着绿孔雀和当地碧鸡的渊源,以及二者和古凤凰之间的关联,在学术上的意义,等等。
此番高论,换作在课堂上,或者面对面,厉岚都会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将有用的知识点记录下来。
而此时,尝羌一只手闲闲地搭在他肩上,用一种闲谈的口吻说着古老的故事,充满磁性的嗓音在距离他耳朵约莫一尺远的地方……
他便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觉得尝羌是正常坦荡的,而自己则是没来由的反常且变态。
终于,在厉岚彻底僵化之前,他们要走访的第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