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落魄
萧策心里其实是不痛快的。
原本以为，见到这样狼狈的谢云姝，自己会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在听到她被废的消息后，下意识往瑶华宫走时，他也觉得，自己是要去看谢云姝的笑话。
如今，也确实算看到了，他居高临下，将她瘫软在地的窘迫尽收眼底，就如同五年前，她高高在上，俯瞰着伤痕累累的他。
可他心里全然没有高兴，反而是在茫然过后，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不是宠妃吗？不是有能耐吗？为何任由两个蠢女人这样诬陷她，又为何任由那些下/贱的奴才对她拉拉扯扯？！
谢云姝勉强笑了笑：“景王殿下，莫要打趣我了……”
“打趣？你以为孤在和你开玩笑吗？这么说来，当年你那样绝情，也是在和孤打趣？孤的死活，你向来不放在眼里是不是？！”
萧策将心里憋闷的气一口气尽数吐出，都不等她回答，便要甩袖离去。
“孤就不该多管闲事！在你眼里，孤永远是自作多情，罢了罢了，看在过去的份上，慈悲庵孤去看过了，苦寒至极，那种地方，想必你受不住，好自为之就是。”
“不是……”
萧策才堪堪迈过门槛，谢云姝轻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什么？”
他微微回头，见谢云姝被青萝扶起，定定地看着他：“你说错了，你从来都不是自作多情，在我心里，你很重要。”
萧策愣了一下，旋即又笑：“又在开玩笑了？还是说，父皇废了你之后，你想找新出路了？”
谢云姝抿唇，再不说话了。
“孤就知道，赶紧收拾东西，从这宫里出去，你是想等孤走了，周氏折返回来，继续羞辱你吗？”
扔下这一句话后，萧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去了。
“娘子……”
谢云姝慢慢俯身，去拾那些被芳兰扯落了一地的东西。
青萝擦了擦眼泪，勉强忍着哭腔：“奴婢帮娘子一起。”
其余宫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帮她收拾了起来。
没一会儿，东西便全部收好了，谢云姝看了看袖子上的花纹，道：“昭容娘娘说得不错，我如今已是庶人，这样的衣服，已经不是我能够穿的，帮我换掉吧。”
“是……”
不多时，华丽的宫装换成了素色的衣裙，发髻也重新辫成简单的样式，仅用一根铜簪子挽着。
谢云姝又看了一眼瑶华宫的宫人们，满眼不舍：“我走了之后，你们安心做你们的事，若是有人想为难你们，机灵点，去找崔贤妃，她虽然诚心礼佛，不问世事，但素来是看不惯这种行径，会为你们出头的。”
“是……”四喜抽泣道：“娘娘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们……慈悲庵不比宫内，您可一定要保重啊。”
“我知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冯诜来了，见殿内哭成一团的众人，神色不忍，但还是硬起心肠走进来：“谢娘子，都准备好了吗？该出宫了，晚了若是宫门下钥，就不好办了。”
“已经好了，劳烦冯内监。”
“无妨无妨。”
曾经独占圣宠的谢淑妃被废，不少人自然是闻风而动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害怕的，谢云姝统统当没看见，直到快出宫的时候，才停下来，躬身对冯诜行礼：“多谢冯内监送我到这里。”
“娘子折煞了。”冯诜慌忙伸手去扶，又压低声音：“娘子，其实圣上是舍不得您走的，想来再过些时日，等宫正司的诸位女官查清了真相，自然会接您回来。”
谢云姝只淡淡地笑：“多谢冯内监宽慰。”
慈悲庵位于长安城郊，位置略有些偏远，香火自然没那么旺盛，又因平日里来这里的几乎都是女客，谢云姝到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故整个庵里都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尼姑在打扫。
“打扰了，请问庵中住持……”
谢云姝的话没有说完，一个洒扫的尼姑便直起身，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便是那个，犯了错事，被贬到此处的谢淑妃？哦不，是谢庶人了。”
面对这样直白的恶意，谢云姝依旧带着谦和的微笑：“是我，我想问问住持……”
“师父的名号那是你配打听的。”那尼姑拿着手里的扫帚走过来：“既然是来修行，可不是享福的，你先把这院子打扫干净，扫干净才有饭吃。”
其余几个尼姑也不说话，见谢云姝接过扫帚，纷纷笑了起来。
“算你是个识相的，我叫慧空，往后，你就听我的话，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躲懒，听到没有？”
谢云姝只攥紧了手里的扫帚，面上却不显：“是。”
“行，把这院子扫了吧，一会儿我来看看扫得干不干净。”
慧空说罢，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招呼其余人离去：“走了走了，唉，这活一天天的又重又多，还好有人来了，咱们今儿也歇会儿。”
夜风四起，卷着谢云姝的裙摆，模糊的月光将她弯腰洒扫的身影拉成细长的一条。
萧澹传召的突然，后来又忙着收拾东西，她一直没顾上吃饭，此刻，肚子难免饿得咕咕叫。
正发愁着，余光瞥见庵外，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看样子，是这附近村民家的孩子。
“谁在哪里？看什么呢，信不信我告诉你们爷娘？”
谢云姝故意吓唬，果然，那两个小人儿躲不住了，乖乖地走出来。
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身量都不怎么高，应当是哥哥带着妹妹。
“我，我是听说，这庵里有宫里的娘娘来了，好奇得很，才叫哥哥带我来瞧瞧，你别告诉我爷娘……”
小女孩主动开口解释，声音怯怯的。
谢云姝笑了笑，俯身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会呢，我也就是吓唬一下你们。”
小女孩这才壮起胆子，抬头看她：“你就是那个娘娘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剃头发，而且，你长得好漂亮，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说书先生说，宫里的娘娘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童言无忌，逗得谢云姝越发开心。
“那你们这么晚不回家，爷娘不会担心吗？”
这次是女孩的哥哥回答了：“不会的，他们下地干活去了，还没有回来。”
“这么辛苦啊……”
谢云姝说着，肚子在此时发出一声咕噜，叫她有些窘迫。
“你饿了吗？”小女孩问。
“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