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山林之中,朝露湿寒。郑岳循着徐有灵给的地图一路找到了三尾的所在地,一群品种各异的小妖怪正盘着膝盖坐在山洞中振臂高呼,喊着“金光现世,普度众生”的口号。
这些小妖怪一个个地都非常亢奋,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郑岳所带领的衙门中人用一张长三丈宽三丈的大网将它们牢牢地套住,被套住的时候,它们也坚决要把没有喊完的口号给喊完,十分有毅力。
跟着郑岳前去的捕头林中鹤是个多年老捕头了,从前也在皇城中当过职,抓捕过不少类似的被哄骗了在那里空喊口号的呆子,一边仰头痛饮着牛角水壶里的水,一边对郑岳道:“原先以为就咱们人间有骗子,没想到妖界竟然也有。还有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妖怪上当。”
装妖怪的马车装了整整六辆,马车停在一处溪边休息,郑岳蹲在溪边,溪水将他的袖口打湿,迎着日光,他的那张脸白皙的脸被照得多了几分清俊感。
郑岳说:“这些小妖与凡间尚未及冠的年轻人无异,无人指引,才走上不正之道。”
林中鹤道:“其实不然,妖就是妖,生来就该死。一只妖哪有什么的有无指引的,妖性本恶,道长您捉妖多年,该不会相信这个世上还有本性质朴的妖怪吧。”
“自然是有的。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恶劣不堪。”郑岳也不是执意替妖族说话,只是觉得因为某些祸乱人间的妖,就断定世上没有好妖怪,未免太以偏概全了。”
林中鹤见郑岳如此替妖说话,随手塞上水壶的塞子,同郑岳掰扯道:“咱们先不提临安村这十几条人命,这两年,皇城也好,其余边陲小县城也好,都有妖怪流窜作案。比如上上个月,镇国将军府家死了三个丫鬟,被掏出了肺腑,死状极其凄惨,到现在都没抓到是哪只妖干的。又比如邻村周员外家死了个病痨鬼的小儿子,听说也是被妖勾走了魂。这些妖孽,作恶多端。又怎会有好的?倘若有好的,也一定是道长您被它们蒙蔽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中鹤说这些时,郑岳突然就想到了徐有灵。
他之所以答应帮徐有灵,一方面是他确实很想同步渊比试。剑宗里但凡在剑道上有造诣的人,他都比遍了。幼年时,他便握剑,自小周围一片夸赞之声,都说他将来有望成为下一个剑道魁首。可他的父亲却总告诉他,你不够有天赋。郑岳也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赋。
另一方面,他觉得徐有灵这只小妖挺有意思的。
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小妖怪,体内似乎蕴含着庞大的汹涌的妖力。
只是,那妖力,似乎还无处施展。又准确地说,她不懂得章法,至今,还不知如何运用这汹涌澎湃的妖力。
郑岳同这些妖怪打交道其实要比林中鹤要久,也十分了解这些妖怪。许多妖怪自己终其一生都不能探寻到的法门若让他来看,也许瞧一眼就能瞧清楚。
“郑道长,你们剑宗中人迄今为止,只有你一人下山除妖。想来,你对剑道也是有自己的初心的,不知你如何看待这只三尾狐一案,又该不该将他的三尾悉数斩断,送进熔妖塔,让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林中鹤问道。
熔妖塔是针对在人间犯事的妖怪的炼狱,但凡被送进熔妖塔里的妖怪都会变成一滩血水出来。
“送进熔妖塔实属不必。不如交给我,我有一处地方可以教化他们。”郑岳站起身,掌中把玩着的流沙簌簌而下。
*
金光大仙并不在洞府之中,郑岳只捉到了三尾和一群小妖,这是徐有灵从闻临玉处回来后得知的。
她被步渊折辱人的条件羞辱到,重新审视了一遍与步渊的关系。一味的退让只会换来这厮的得寸进尺,徐有灵觉得心里凉凉的,原本就对跟步渊的这段感情心灰意冷,听了他的话之后,心更灰了。
她就不应该对这个人抱有什么情感上的期待。
重逢后,她总存着跟他做朋友的心,念着往日的情谊。但其实情谊这种东西,对于步渊这样的人来说,还真不重要。
徐有灵听懂步渊的话后,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开始提条件:“我跟在你身后,给你做三个月的小剑侍,你真的能放过我么?不动鹏鹏,并且答应我,将来有朝一日,你做到仙盟盟主的位置,也不会找我的麻烦,也不会找我报仇?”
如果没有情谊可谈,那么抛开情谊,把条件讲好,也是可以的。
她原本在很安静地坐着的时候,步渊还反思了一下自己,在想自己是不是话说的过重了。
见她这么快就适应了他的话,只觉得徐有灵这个人果然还是跟从前一样心大。
步渊道:“我言出必行。”
徐有灵道:“那你总得给我点什么,你这三个月里缴获的天材地宝都要给我,我才能为你卖命,替你捡剑,做你忠心的小随从。”
她想了想,紧接着又补了几句,“但你不能让师兄师姐知道,我不想他们以为我是个见利眼开的人。”
徐有灵抿抿唇,她还是很在意风慕跟风珠珠是怎么看她的。她的师兄师姐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以真心待她的人,要是知道她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屁颠屁颠跟在步渊后面做剑侍,可能就不太瞧得起她了。
她说着,恳求地看了步渊一眼。
她这一眼看得步渊心里一软,极力克制住自己心底的那一点点心疼。“三个月,你我的旧怨两清。”
旧怨两清,从前的恩情也两清。
徐有灵点点头,在心里想,没有什么比两清更好的事情了。说来也是奇怪,她以前最怕跟他两清,现在巴不得快些两清。
步渊看她一副恨不得快点跟他结束关系离开他的样子,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的离开了。
闻临玉辗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步渊前去竹屋找郑岳,想要从三尾口中得知金光大仙的下落,顺带着找到陆长雪,徐有灵在客栈等着闻临玉苏醒。
闻临玉生了一双琥珀色的很漂亮的眼睛,他整个人很瘦削,一袭玄色的华服衬得他更瘦弱了一些。
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徐有灵喜欢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可闻临玉一醒来,目光扫向徐有灵的第一眼,徐有灵就敏锐地探查出了一点,那就是他跟步渊是一类人。目中无人,眼神倨傲,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你醒了?”
“这是你一个故人要我给你的。闻公子可要好好收藏。”徐有灵把玉笛递给闻临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冰冷修长的五指。
这个故人于闻临玉来说到底算得上算不上重要,徐有灵不知道,徐有灵知道的是,失去记忆的闻临玉只是十分冷淡地扫了一眼那玉笛:
“闻某自幼不通音律,不喜这些。烦请姑娘把它送还给物主,别在闻某身上白费心思。”
敢情这货还挺自恋。
真以为是哪家姑娘十分倾心他,一定要死乞白赖送他这东西呢。
徐有灵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物件的由来,说是白笑笑送的吧,他又实在不记得白笑笑是谁了。若是什么都不说。他好像也不愿意收下的样子。
徐有灵淡淡道:“闻公子你生了一场大病,此乃你的恩人所赠。你自己也应当知晓,你这病非寻常药石可医,救你之人必然付出了不少心血。既然她不求回报,唯有一物相赠,公子你也不肯收下,未免太辜负医治你的恩人的一片苦心了。”
玉笛通体泛着荧光,闻临玉这才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件灵器。他虽记忆混沌,并不知徐有灵说的这位医治他的人是谁,也不知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在看到这支玉笛的这一刻,脑子里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有什么记忆涌上心尖,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涌动。他脑子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总爱穿黄衫子,拿着一把黄色羽毛扇的姑娘的身影,可若有若无,他如何也看不真切。
“你是谁?”
闻临玉眯了眯眼,狐疑地看着徐有灵。
徐有灵如实地回:“一个偶然路过的人罢了。”她确实是偶然路过,偶然撞见他与白笑笑的事。
是缘分使然,将她送到他们的面前。
从客栈出来后,徐有灵被外面的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太玄境因为有陆丰年执掌,所以修士们大多对妖怪还算友好。可人间就不一样了,即使知道闻临玉同白笑笑先前有过一段感情,可徐有灵毕竟跟闻临玉不熟,焉知他是怎样的人,万一跟他恨妖成性的爹一样,她岂不是很凄惨。
因此,全程她其实都在提心吊胆。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然黑了。夜色深沉,徐有灵抬头看了一眼那干净的月亮后,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子,在路边抽了两根竹条来打卦。
她蹲在地上,虔诚地掷着竹条。
正在纠结到底掷的是阴还是阳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
“姑娘,你可曾知道济善堂在何处?”拍她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一袭青衫,布料干净无纹,袖口十分的规整,墨发梳的十分整齐。
徐有灵扭过头看他一眼,济善堂这个名字她听过,步渊在衙门被打了板子后,郑岳请来的大夫便是济善堂的人。
“济善堂应当在城东的位置,具体在何处我不知道,你可以一边往城东的方向走,一边问一问周围的小贩,总有知道具体地点的。”
徐有灵正在辨别竹条的阴阳,这毕竟是关系到她日后如何走,该走怎样的一步路的一卦,因此格外的小心翼翼。对这人说话也很敷衍。
原本以为自己讲得已经十分清楚,可这人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反倒留下来端详她随意摆出的卦象:
“此卦为遁,是让姑娘离开此处,莫要纠结,快快逃的意思。”年轻书生没有胡子,却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逃?”徐有灵顿时很诧异地望着他,她之所以摆这些木条,还真是要上天帮她算一算。她到底是该留下呢,还是自己先逃跑。
“那这个卦象呢?”
徐有灵把它重新捡起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又重新扔了一遍。木条坠地,年轻书生笑道:
“还是从前的卦。”
徐有灵点点头,了然了,很是钦佩地看着这个书生:“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懂这个,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书生道:“我姓金,单名一个堂字。”
徐有灵“噢”一声,听到他姓金后,仍没有收回钦佩的眼神,只是主动道:“我在此处没有亲人,无处可去。我昔日的爱人又是个混蛋,想要远走高飞倒并不是难事,只是不知道去哪里。”
“姑娘可会写字,可会认药方?”书生问。
徐有灵点点头:“会的。”
书生笑道:“那真是巧了,我往济善堂去正是因为我要卖的那一味药材供不应求。我原是一个药商,这些年在白帝城贩卖一些自己晾晒的山野之间的药材为生,如今晾的药材太多了,正愁找不到一个人帮我写药方,每日拿出来晾一晾。你看,你行不行?每日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徐有灵对于凡间的货币还是有些概念的,见他竖了个五,便问:“五文钱?”
“不,是五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