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不耻
餐厅转角外,顾峰把餐盘放进回收桶里后,靠在通道拐角的墙壁前,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我他妈真的不是高冷。”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长久以来积压的、从未对任何人倾吐过的疲惫。
最初不爱说话,纯粹是因为不擅长,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开启话题。在军校里,别人三两下就能打成一片称兄道弟,他却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翻看战术手册,不是不想融入,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口怕说错,沉默又显得疏远。久而久之,“顾峰不说话”就变成了别人的印象。
后来被分配到了前线部队,手底下也带了几个人。教官跟他说,当长官要有点威严,平时别跟兵嘻嘻哈哈的,不然纪律就散了。他倒是也没刻意保持威严,只是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笑,一来二去手底下的兵反倒都挺怕他。队列纪律确实是全队最好的,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偷懒开小差。于是他就将这个状态继续维持了下来,这成了他维持队伍秩序的最不费力的手段。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顾峰那副“高冷”的外表下藏着的故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甚至不敢细数曾经多少次鼓起勇气去搭讪一个让他心动的人,却每每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之前,对方就已经用“你看起来好高冷啊”“感觉你不太好接近”“跟你说话我压力好大”这类的话提前把他拒绝了。
去年舰队联合演习的时候,后勤部有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军官,他默默关注了她整整三场演习周期,准备了足足一个月的措辞,侦察到她每天都会在十一点半去食堂吃午饭,他提前十分钟就去排队替她买好了她最喜欢的香草布丁。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把布丁往她面前一放,脸憋得通红,只憋出一句:“这个……给你。”
那位女军官抬起头,仰视着面前这个面容冷峻、轮廓硬得像刀削一样的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只布丁,眼神里满是困惑和警惕。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顾峰到现在都难以忘怀的话:“呃……谢谢?但我跟你好像不太熟。这个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他端着那只布丁站在原地,周围的喧闹声仿佛与他隔了一个世界。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独自在驻地的天台上坐了很久,一个人对着星空把那盒布丁一勺一勺地吃完了,然后告诉自己,下次,还是别尝试了吧。
通道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在无数人眼中冷硬如铁的面孔,此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浮现的却是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学高冷?”他重复了一遍应龙刚才说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嘲的余韵,“学我现在还一个人么。”
***
林序盘子里那坨凉透了的意面已经被他戳得千疮百孔,但他一口也没再吃下去。他看向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端正、表情沉静的应龙投影,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如果系铃人现在已经让应龙跑偏到要跟顾峰学高冷了,那总得有个人把铃重新系正一点。
林序深吸一口气,放下叉子,用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尽可能严肃的语气开口了:“应龙,我觉得你需要先冷静下来,重新审视一下赵月说的那句话。”
应龙的红眸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请说。”
林序竖起一根手指,开始了他的逻辑拆解:“赵月说,她喜欢高冷的男人,对吧?”
“对的。”
“那好。”林序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向应龙的核心问题,“你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跟顾峰学怎么高冷,而是先定义一下你究竟算不算‘男人’这个问题。”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应龙的投影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些,似乎在极其认真地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逻辑质问。
“……我搭载的语言模块和交互协议使用的是通用银河标准语的男性声线。”他缓慢地开口,像在逐条核查自己的身份属性,“我的虚拟形象采用了人类男性二态性特征的标准模板,包括但不限于与女性相较之下肩宽与身高的差异化数值、下颌骨轮廓以及胸肩比较。我未保存任何可供切换的女性声线模型或形象模板。”
他的语调平稳,跟念一份系统规格说明书似的。
“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一段运行在量子核心阵列中的意识架构。我没有生物意义上的性别分化,没有染色体结构,没有荷尔蒙受体,也没有任何人类用来定义‘男人’或‘女人’的生理构造。”
讲到此,那对红眸中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犹如一枚孤悬在宇宙中的恒星在坍缩前最后闪烁的一丝光芒。
“所以我确实……无法简单地称为男人。”
他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片刻,投影的光泽似乎都暗淡了一点点。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她……是不是根本不会喜欢我?”
林序看着应龙那双微微失去光泽的红眸,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作为这艘战舰的总工程师,本该保护它、维护它的。可现在……
他犹豫半天,最终只是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你会当真到这个地步啊,老兄。”
应龙没有回答。他微微垂下眸,好似在将自己的认知重新折叠进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逻辑储存区。他的投影在下一秒无声地消散了,只留下一缕淡蓝色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沉落,仿若一粒坠入深海的星尘。
***
应龙号的外壳上,三名仿生人操作员正在E-7至F-3区段的船体表面进行例行检修。他们穿着轻型太空作业服,磁力靴稳稳吸附在深灰色的钛合金装甲板上,手中握着检测仪器,沿着舰体表面的散热脊稳步移动。星光在他们银白色的作业服表面流淌,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稀疏的星辰。
他们是应龙号上的三名通用型仿生人操作员,编号分别为AS-07、AS-09和AS-12。他们没有搭载完整的意识架构,只具备任务导向型中级智能,足够独立完成复杂检修任务,但核心层面不具备应龙那种自我意识与情感模拟能力。他们通常不主动说话,也不质疑指令,是完美的工具。此刻,他们的通讯频道中突然接入了一条来自核心系统的加密线路,一个声音在他们的意识空间中响了起来。
“AS-07、AS-09、AS-12,我需要向你们询问一组非标准问题,优先级高于当前检修任务序列。”
闻言,三名仿生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AS-07是一个男性外形、体型中等、面部特征亲和的仿生人;AS-09是女性外形,偏瘦,短发,表情温和;AS-12则是男性外形,偏年轻。
“确认接收,核心。请下达询问。”AS-07代表三人回应道。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与平时那种沉稳从容的语调相比,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