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朽木难承惊鸿步
第二天一早，今越揣着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跑到了人民剧院。
她找到门卫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戴着老花镜，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
“大爷，”今越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有毛票也有硬币，数了数一共两块七毛钱，递过去，“昨天晚上我不小心把你们舞台边上的一盏落地灯碰倒了，灯泡碎了。我来赔钱的。”
门卫大爷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接过钱掂了掂，又看了看她，说：“你是昨天那个在台上唱戏的丫头？”
今越的脸一下子红了：“您、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门卫大爷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唱得不错嘛，穆桂英。”
今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门卫大爷把钱收下了，也没多为难她，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一个灯泡的事儿，下次注意点就行了。你那两块七我收下了，回头买个新的换上。”
今越连连道谢，转身要走，门卫大爷又叫住了她：“哎，丫头，你等等。”
今越回过头。
门卫大爷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你是个实诚孩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昨儿晚上你来舞台的事儿，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今越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大爷，我知道了。”
她没有多想，转身回了客栈。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去找门卫大爷赔钱的这段时间里，人民剧院出了一件大事。
舞台塌了。
舞台中央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块地板断裂下陷，露出了一个大窟窿。
那窟窿直径约有半米，边缘参差不齐，断裂的木板翘起来，有几根支撑的木方也断了，显然是承受不住重压导致的。
这事儿一大早就被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发现了，很快剧院的管理人员就赶到了现场，紧接着县文化馆的人也来了，一群人围着那个大窟窿议论纷纷，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舞台才翻修了不到两年，怎么就塌了呢？”
“肯定是有人踩坏的！你看这断裂的地方，明显是受力过大造成的！”
“昨天晚上省团的演出结束后，有没有人留在剧场里？”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负责清理道具的工作人员开口了：“我昨天晚上走得比较晚，大概十点多钟的时候，听见舞台上有动静，好像有人在唱戏。”
“有人唱戏？谁？”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后台收拾东西，没过去看。”
这时，门卫大爷也被叫了过来。
他本来不想多嘴，可架不住文化馆的人再三追问，只好如实说了：“是有个丫头，昨天晚上偷偷溜进剧场，在舞台上唱了一段。她还来找我赔了碰倒的落地灯的灯泡钱，刚走不久。”
“那肯定就是她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跑上舞台，还把地板踩塌了！这得赔钱！”
门卫大爷连忙摆手：“哎，那可不一定！那丫头瘦瘦小小的，能有多重？她能踩塌地板？我看未必——”
“不是你说了算的！”文化馆的一个干部打断了门卫大爷的话，“既然她昨天晚上上了舞台，那她就有嫌疑！先把人找到再说！”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昨天晚上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偷偷溜进人民剧院，把舞台给踩塌了。
今越回到客栈的时候，焦九斤正黑着脸坐在床沿上等她。
“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好事？”焦九斤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的怒火，比大声呵斥更让人害怕。
今越一愣：“我没干什么呀……我就是去舞台上唱了一段，不小心碰倒了一盏灯，我已经去赔钱了。”
“舞台塌了。”焦九斤打断了她。
今越呆住了：“什么？”
“人民剧院的舞台，今天早上发现塌了一块。有人说你昨天晚上偷偷上了舞台，是你踩塌的。”
焦九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人家现在找上门来了，让咱们赔钱。”
今越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我！我没有踩塌舞台！我就是站在中间唱了一段，我连用力跺脚都没有！怎么可能是我踩塌的？！”
“人家不信。”
“那让他们查啊！我根本就没有——”
“查什么查？”焦九斤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人家是县里的单位，咱们是乡下来的戏班子，谁会信你的话？你说不是你踩的，你有证据吗？”
今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有什么证据？她唯一的证据就是她自己，可谁会相信一个乡下丫头的话呢？
焦九斤叹了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走吧，跟我去一趟剧院，该赔的钱，咱们赔。”
“师父！”今越急了，“真的不是我！你不能就这样认了！你要是认了，那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焦九斤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那你说怎么办？”
今越咬着嘴唇，倔强地说：“我去跟他们说清楚！不是我干的我绝不认！”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焦九斤拦都拦不住。
今越一口气跑到了人民剧院。剧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群众，有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今越拨开人群挤进去，说道：“舞台不是我踩塌的！我昨天晚上就是在上面唱了一段，根本没有用力踩过地板！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你说不是你，那你怎么证明？”
“就是啊，大半夜的你跑到舞台上去干什么？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没见过世面，上了台就乱蹦乱跳，能不把地板踩塌吗？”
一句句嘲讽和指责像刀子一样飞来，今越站在人群中央，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要反驳，可一张嘴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她想要解释，可根本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可她忘了，这个世界上，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替罪羊，至于那只羊是不是真的犯了错，没有人会在乎。
她不再辩解了。
她冷冷地扫了周围的人一眼，转身就要走。
“哎，你别走！”文化馆的一个干部拦住了她，“事情还没解决呢！你踩坏了舞台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今越停下脚步，回过头，冷静看着他，说：“我说了，不是我踩的。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不会赔这笔钱，因为我没有做错事。”
“嘿，你这丫头！”那干部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那舞台修一下要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今越坦然地说，“可赔不起我也不赔我不该赔的钱。”
“你——！”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聿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军装，可那股子气质却丝毫没有被朴素的衣着掩盖。
中山装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也扣得整整齐齐。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走到人群中央，先是看了一眼今越，然后转向那个文化馆的干部，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同志，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我远远就听见这边在争吵。”
那干部一看是沈聿，态度立刻软了下来，满脸堆笑地说：“沈团长，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丫头昨天晚上偷偷溜进剧院，把舞台给踩塌了，还不承认！我们正跟她理论呢！”
沈聿微微挑眉，看向今越：“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