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21章「三十里路的自行车」
第21章「三十里路的自行车」
每个周末,苏晴琬骑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穿过早春的原野。车是男式的,黑色车身,横梁高,她每次上车都要先把右腿甩过车座,站稳了再踩脚蹬。车铃早就坏了——按下去只剩"咔嗒"一声空响,经过岔路口或有人家的地方,她就用鞋尖点一下地,让车速慢下来,然后贴着路边滑过去。从学校南门出去,先是一段柏油路,然后拐上土路,经过三个村子、两座石桥,顺着河堤一直骑到红星村村口那棵槐树底下。路程大约三十里,她用腕上的手表掐过,去程骑一小时十五分,回程一小时二十——因为回来上坡多些。可她从没觉得那三十里是负担,似乎每一次蹬踏都带着一种她不愿细想的应许,那是一种只有让轮子不断向前才能被满足的期待。
第一周,她在村口看见陈远山蹲在槐树底下。他手里攥着一把草,眼睛看着田埂的方向,她下车之后他站起来,把手里的草放在树根上,朝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干脆——起身,放草,点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的。她没有多想,只是锁了车,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草梗断裂处渗出的青涩汁液的气味。
第二周,她又看见了他。还是那棵槐树,还是那把草——他换了一把新的,草叶上的泥土是湿的。还是那个看见她之后就站起来的动作,目光从她出现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她停车的距离。这一回她停下车的时候没有立刻锁车,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然后走到树根边蹲下来,摸了摸他放在那里的草。草叶新鲜,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拔的。
第三周她出发得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到村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没有草。他手里攥着一片杨树叶子,攥得边角都卷了,像他本来想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又改了主意。
第四周,苏晴琬从自行车上下来,撑好车架,走到他面前两步的距离站定。他的目光刚想往田埂方向转一个预备的角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偏过去就被她堵住了。
"你每次都在这等我?"
他蹲着,手里的草已经被攥得发蔫了,叶尖发黄卷了起来,根部的湿泥正在慢慢变干。他听到她的话之后停了片刻,手指捻了一下草茎,像是在确认那株草还在不在。然后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目光先落到地面,然后抬起来:"没有,我看苗。"
"苗在试验田,"苏晴琬说。她没笑,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软的,像刚出锅的馒头表面被手指按了一下,凹下去又慢慢弹回来时留下的那道浅浅的印子。"你在村口,能看见苗?"
陈远山的耳朵红了。先是耳垂——那一片皮肤从肉色缓慢地变深,然后是耳廓,整只耳朵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皮从边缘开始变色,从浅粉慢慢渗透成深红。他把手里那把蔫草放在了槐树根上,转身往试验田的方向走了三步,又停下,像才想起身后还有人。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苏晴琬推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车轮在田埂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两道轨迹并排向前延伸着,一道窄而持续,一道宽而间断。
第五周下雨了。雨是在她骑到第二座石桥的时候开始下的。先是疏疏的几滴,砸在车把上"啪"一下,然后密起来,雨丝被风斜着吹过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像细针。她的的确良衬衫很快湿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肩膀上,透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淌到嘴角的时候她舔了一下,是淡的,混着土腥气。
路在变软。车轮碾过的地方开始留下深色的印痕,泥浆从轮胎两侧溅起来,甩在她裤腿上,甩在车架上,凉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渗。骑到河堤那段的时候,前轮陷进一个泥坑里。她使劲蹬了一下,后轮打了个滑,车身歪向右边,她一只脚踩进泥水里才稳住——水没过脚踝,凉的,带着腐草发酵后的酸味。她又蹬了一次,车轮还在打滑,左右摇摆着,像是陷进了某种不肯放手的处境里,怎么也上不来。
她下了车,想推着走。可是泥浆吸住了轮胎,像有什么力量正从地面深处把她往回拽。她站在那里,雨水打在脸上,她用手抹了一把,只抹掉了表面那一层,新的水珠又糊了上来。她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泥土的空气,正想着该怎么把车轮从泥里挖出来,就听见了水声——不是车的声音,是脚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步伐快而重,每一下都带出水花溅起的响声。
陈远山跑过来。他从村口跑过河堤,穿过那条被雨浇透了的土路,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在眉毛上聚成一道细流,从鼻翼两侧分开,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走。他站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跑得急,呼吸还没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他先弯腰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前轮陷在泥里,后轮也在打滑的边缘。然后他把车把上的背包取下来递给她,二话没说,弯腰把自行车扛到了肩上。
那辆车是大梁车,铁架子重,轮子上全是泥,挂在他肩上之后他调整了一下重心——右肩往上顶了顶车架的横梁,让车座卡在肩头更稳的位置,左手扶着车把保持平衡。他直起腰,转身往村里走,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深而稳的印痕。
苏晴琬跟在他后面,背着背包,雨水从她的额头往下流,在下巴尖汇成一滴,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她看着他后背——那件灰布褂子被雨水完全打湿了,贴在脊背上,能清晰地看见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伐的节奏一左一右地动着。他扛着车,右肩的肌肉绷着,另一只手扶着车架稳住车身,后脖颈上沾着几点泥星,还有一小片杨树叶卡在衣领和他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雨水落在他肩头的铁管上溅开,散成细密的水花。她忽然心跳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撞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没有叫他,也没有放慢脚步,雨水打在河堤的杨树叶子上,发出均匀而细碎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指尖在同时拨动着同一层表面。
到了试验田,他把自行车放下来靠在那棵杨树树干上,然后转身看了她一眼——雨水把他的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他用湿漉漉的袖口擦了一把脸,袖口的布料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