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惊弓之鸟
元文缨此刻甘愿兀自躲藏起来。
她以为董氏一案大理寺会以自杀作为定论，毕竟无论这附子是谁送给董氏，都是她自己服下的。
没想到兄长没有就此结案，而是亲自来到南隽，还是以韦映月小厮的身份。
实在荒诞，元文缨面上险些挂不住。
显然元煦才是四人中最惊讶之人，他瞠目结舌，张口就想喊元文缨之名，幸而被韦映月遮掩了过去。
他伸手拽了下元煦的手臂：“阿煦，替我将药箱提进来。”
元煦闭了闭眼，跟着韦映月的脚步进入董家老爷的卧房，元文缨和季荣朝也随之一道前去。
董老夫人担忧地看着韦映月给董家老爷诊脉，董家少爷像是在安抚她，又像在自我宽慰：“母亲放心，这位医士可是在太医院任过职，为了外出历练才四处行医，她这两日在南隽可是名声大噪，据说好几人的疑难杂症都被她轻易医治好了，父亲的病也一定没问题。”
元文缨侧目望向季荣朝，季荣朝会意，摇了摇头。
看来他对韦映月来南隽一事也并不知晓，否则他们关系如此亲厚，何须兵分两路。
韦映月诊完脉后，又查看了董家老爷的面部，这才起身，皱紧双眉：“家中患有此心疾的还有谁？”
董老夫人恹恹道：“郎中都说，我两个孩儿的心疾之症都是从我体内而来，可我家老爷本是没有心疾的，近来竟也常有心疾发作，医士，你说，是不是我传给我家老爷……”
韦映月出言打断：“绝无可能。何人告诉你心疾会传染，简直信口开河。”
董老夫人顿时放下心来，又问道：“那依医士之见，我家老爷的病症为何比我们更严重呢？”
韦映月没有回答，先依次给他们二人诊了脉，才沉思道：“我初步判断，许是中毒。”
“中毒？怎么可能？”董家少爷不可置信地问道。
韦映月斟酌了一番，她的嗓音坚定有力量：“我来查证。他这毒淤积在心脉已久，我会用金针封住心脉要穴，强行将毒逼至一处，一炷香后，他若口中呕出黑血，我再试着用这毒血勘验，查出毒源。但有一点，拔毒定然有风险，若你们不想兵行险招，我也不会强行行事。”
“倘若不愿，我很难对症下药。”她强调道。
董家少爷这下犹豫不绝：“我父亲他会不会因此丧命？”
“不必说了，”董家夫人像是痛下决心，她咬牙道，“就依医士的。”
韦映月闻言，吩咐元煦自药箱中取出金针。
见他们配合默契，元文缨有些意外，看来这两日，他们都在一起行医问诊。
董老夫人怆然开口：“这些年，我遭受了太多冷眼，都说我的心疾害了孩子，让你们来这世上受苦，特别是二弟二弟妹，三天两头过来讽我一回，我自问不是受委屈的性子，但我有苦难言啊，看过这么多郎中，都说你们姐弟的心疾来源于娘胎。”
董家少爷泣声：“母亲，我从未怪过你，父亲也没有。”
董老夫人连连点头：“孩儿，母亲都知道，你敬我爱我，你父亲也处处以我为先，容不得别人说我半点不好，所以我更是烦闷憋屈，这口气快要将我压垮了，真是因为我，才害你们遭罪啊。”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生我养我，儿子万分感恩，多受些罪又何妨。”
董老夫人闻言，情绪近乎崩溃，她红了眼眶，切声道：“我先前不明白，老爷明明一直身体康健，为何近来也出现了心疾之症，甚至比我还要严重，我便偏听了二弟妹所言，觉得是我过了病气给他。”
元文缨不想打断这母子温情，但还是需要一个清醒之人，看破其中诡计。
她相信韦映月的医术，且不说她深得韦老太医亲传，就是才来到南隽两三日，就得“神医”之名，除了刻意扬名，借此进入董家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本事的确了得。
元文缨脑中一转，开口道：“我倒有一个法子，能让下毒之人主动上门。”
他们二人怔怔的看过来：“什么法子？”
元文缨平静道：“对外扬言，董家老爷因心疾发作故去了。”
“什么？”他们母子瞪大了双眼。
“我虽不懂药理，但你们想，为何董老爷突然发病，甚至比你们还要严重，且恰好，是在官府勒令停业的消息出来之际。”
元文缨思路清晰：“他们原本的打算，应当是下毒让董老爷殒命，等董少爷继承家产后，再以心疾体弱之名行倾吞之便。可官府勒令停业的消息一出，他们如惊弓之鸟，急不可耐，慌乱之下做了决策，加大了毒药的用量。”
董老夫人和董少爷还不能全然相信，但见韦映月这边拔掉了最后一根金针，毒血竟真的从董家老爷的唇边溢出，他紧闭着眼，额角渗出汗水，唇色发白，指尖动了动。
韦映月起身，看着董老夫人，肯定道：“确是中毒无疑。”
董老夫人长舒一口气，像是身上包袱终于卸了下来，她又朝董家老爷望了一眼，眸中疼惜尽显，喉间发涩，颤声道：“那是何种毒？又是怎么下的毒？”
韦映月把董家老爷唇边的毒血用干净的手帕擦拭掉，“尚且不知，还需进一步勘验。”
她的声音平和沉静，带着安抚：“我方才下针暂且稳住了他的心脉，暂时性命无虞，您无需太过担忧，现下给我一点时间，我把毒源查出来，再给他开方子。”
“好好好，都听医士的。”
韦映月边收拾着桌上的药品，边道：“方才这位娘子所言有理，我认为不妨一试。”
董老夫人和董少爷默许，但不解：“这……会是何人呢？”
元文缨一语中的：“您方才说，二老爷一家时常为心疾一事不平，二老夫人还扬言，是您过了病气给老爷，我倒好奇，他们知晓老爷过世会是何等反应？”
董老夫人下意识解释：“应当不会吧，他们虽心直口快，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季荣朝替他们做了决定，吩咐下人：“那便去请吧，就说董老爷因心疾不治，刚刚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