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伪善颜
又是几天过去。侯府门前的银河大街上,孩子们带着竹扎纸糊的特大娃娃头套,蹦跳着、唱着朗朗上口的童谣。
家丁奔走,仆妇洒扫,幼童欢声,混着感恩戴德的哭腔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月芜拉住帷帽上的纱帘,站在墙角。
侯府大门外围着一圈百姓,中央站着陈季先。他今日换了身素净的道袍,玉簪束起道士髻,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亲手扶起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的中年夫妇,温声道:“侯府的人已经去找了,说是邻县有些线索,已经追去,孩子一定会找到的……”
丈夫衣衫褴褛,手中抓着一张皱烂的糖纸,嘴唇嗡动,挣开陈季先的手不住地磕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妻子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面容干枯,愣愣看向身后摇头晃脑的孩童,硕大夸张的娃娃头套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笑脸。妇人紧紧抱住手中一件小袄,趴在地上嚎啕:“我的幺儿……你到底在哪儿啊!”
一旁一个大点的青年扶住她,含泪唤一声:“母亲……”
妇人看一看长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大哭起来。
他们身后,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向围观的人讲述——已经讲了不止一遍,但每讲一遍,赞叹声就更大一些。
“小侯爷亲自登门!亲自登门啊!”
“送了好些银两!还派府兵亲自去找!”
“你说老赵家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季先俯身伸手,极轻地拍了拍那件棉袄上的灰尘。阳光照在他美丽的皮囊上,犹如神降。孩子们演练着祝寿的童谣,在围观人群后跑跳而过。
陈季先低声说了句什么,月芜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看见那妇人和青年捂着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丈夫在旁边抹着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一会儿,侯府仆从将他们一家人扶去一边。
陈季先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些许,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诸位乡亲——弄巧城的孩子,就是侯府的孩子。只要有一线希望,侯府决不放弃。”
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
孩子们抬起头套,露出一张张小脸,哈哈嬉笑跟着拍手叫好,又追逐打闹起来。
身后一道阴影沉沉覆来,珩夜低声道:“走了,月芜。”
月芜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珩夜虚揽过来的衣袖,在他身后挡了挡。
陈季先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他在说侯府会如何保障百姓的生计、如何在码头安排老兵、如何让弄巧城成为镇南王辖地中最好的城。每说一句,百姓就发出一阵赞叹。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
月芜走过银河大街,走出这条寻常根本不让百姓通行的街道,走进繁闹的街巷里。
天街减免市税的公告已经张贴,港口建设也已开始动工,没有强征劳役,租赁劳工给的银钱不多,但包管三餐,城中感恩侯府的言论比比皆是。
拜月楼后面一个偏僻的小院,哑叔给珩夜和月芜打开院门,往他们二人身后看了看,小心地将院门合上。
小院里,水官正蹲在地上和女孩玩翻花绳,弘岘新画好一个娃娃头套,被小胖抢走套在头上。
“墨还没干呢!”弘岘假装来抓他。
小胖冲他做鬼脸笑哈哈逃跑,险些撞到月芜腿上——珩夜伸手一捞,将他高高举起来。
小胖尖叫一声,从头套下看到是他,立时笑开大喊:“大哥!”
“又重了,”珩夜掀开他的头套放去一旁,掂了掂他,笑道,“拜月楼的包子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哪有嘛,不吃怎么长高?”小胖忸怩两下,看见月芜,忽然理直气壮,“我一点都不重!娘子都能抱得起我呢!”
珩夜弯起嘴角。
月芜从他身上扫视一下,看向院中的女孩。女孩拘谨地站着,脸红红的,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
“娘子,你干嘛戴这个?”小胖伸手去够月芜的纱帷,被珩夜捉住小手。
水官牵着女孩走过来:“他那么好看,干嘛给别人看?”
月芜摘下帷帽,瞥她一眼,水官耸耸肩。
女孩躲在水官身后,大眼睛眨了眨,忽而小步上前,扑在月芜腿上,细声细气地:“……抱。”
“……”月芜俯身将她抱起来。
女孩抠着手指,指甲盖泛白,被月芜按住分开,看了看她手上的指甲印,月芜握住她一只小手。小孩靠在他肩膀上,甜甜地笑了:“娘子,真好看。”
说着,她忽然凑过来,在月芜脸上亲了一下,清脆的“啵”一声。
月芜愣住了,有些僵硬地转头,女孩捂住脸蛋,倒在他肩上不敢看他。弘岘和水官都愣愣的,哑叔憨笑着,偏头抹了下眼睛。
珩夜怀里的小胖忽然扭起来,他说:“我也要!”
珩夜哭笑不得,轻拍他一下:“又不是你的娘子?”
“娘子也不是阿妹的娘子啊!为什么阿妹可以!”小胖说着瘪起嘴,两只小手抱成一个小肉团,“大哥,你就让我也亲一下你的娘子吧,求你了!”
珩夜忍俊不禁,面色微红。
水官也忍不住道:“听听这话像话吗!”
月芜余光飘去,看见珩夜并没有看向他。月芜将女孩放下来,将她往哑叔身边拨了拨,平静道:“我们有事商量。”
哑叔拘谨地半跪下来,直直看向女孩,伸出手,女孩瑟缩一下,他便停住了,偏头又抹了抹眼睛。小孩抠抠手指,捏住哑叔的衣角。
珩夜欲将小胖也放下,却被死死扒住脖颈。
“我不,我也要亲娘子!”小胖大哭起来,“娘子不喜欢我,只喜欢阿妹!”
珩夜拈住他衣领试着提了提,小胖被衣领勒住,哭得呛了两声,珩夜只好停手,求助地看过来。
“……”月芜偏开了头。
弘岘哄小胖道:“男女授受不亲,阿妹亲娘子,因为她是阿妹啊,你是男子汉,只能亲自己的娘子,不能亲别人的。”
小胖紧紧搂住珩夜的脖子,吸吸鼻子说:“可我是小孩,还没到娶妻的时候,隔壁的婶娘还会亲我呢,难道她亲了别人的夫君吗?”
“呃……”弘岘瞪大眼睛,摸了摸脑袋。
水官笑了两声,站到珩夜身侧拍拍他肩头:“喂,要不你大度一些,让他亲亲你娘子算了!——哎哟!”
——月芜屈指在她脑袋上一敲。
水官捂着脑袋,揉了揉,意外地没有顶嘴,月芜多看了她一眼。
“不要闹了,”月芜淡声,看向小胖道,“下来。”
小胖嗫嚅一下,终于松手被放下来。珩夜将他交到哑叔身边。
“再数十天,就能回家了,”月芜伸手抹掉他眼下的泪痕,“你父母和兄长,都很想你。”
小胖张了张嘴又咬住,低头抹了下眼睛。
月芜叮嘱:“照顾好妹妹。”
“……嗯!”小胖哽咽一声,用力点点头,抓住女童的手。
月芜看哑叔一眼,哑叔半蹲的身形立时跪下去,比划着环抱住孩子们,又比划着关上院门。
弘岘将他扶起来:“哑叔放心,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不要出小院就行。”
哑叔朝他点点头,牵住小胖的手。
几人陆续回到房中,月芜落下屏障,珩夜给他套了个清洁术。
“……”月芜顿了顿,才看向水官,“颂唱童谣的孩子已经选好,只有这一步,会用到法术。”
水官点头:“嗯,到时他们不会记得自己唱过什么,只会记得你编的那首祝寿歌。”
弘岘说:“我扎的头套也让掌柜卖掉很多,现在弄巧城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大头娃娃,事后他们想查具体唱童谣的孩子是谁都查不到。”
月芜点点头。
弘岘笑叹:“掌教想得太周密了,换了我,大概想不到这么多。”
“那块石碑,昨夜已送回侯府,”月芜叩了叩桌面,“陈季先很满意。”
珩夜将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