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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辅佐太平公主登基》

16. 暖手赠亲,静掌信局,设问试锋

麟德二年深冬,

夜漏缓缓淌过三更。宫墙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穿过层层回廊,卷起檐角残存的碎雪,簌簌地拍打着书库的木窗。屋内只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细小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一室寒凉勉强隔开。案上堆叠着近日尚未归档完的外信文书,纸页被夜风掀得微微翘起,四下静悄悄的,只剩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

婉儿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白日里她跟着母亲郑十三娘一同做完掖庭分派的活计,大半的时光都要站在冷水之中刷洗布帛。冬日的冰水刺骨寒凉,本就生着冻疮的双手经过一日反复浸泡摩擦,早已肿得厉害。青紫顺着指节蔓延开来,先前好不容易结痂的裂口又被磨破,几道细小的血痕凝在了皮肤表面。

她走到书库角落,轻轻将一卷旧书摊开,垂着头安静阅读。握笔翻页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可她依旧咬紧牙关,没有流露出半分痛楚,连一声微弱的吸气声都不曾发出。长久身处罪奴的身份之下,隐忍早已变成了她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抬眼,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数收在眼底,便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台账,起身缓步走到她身旁。

“过来一些。” 我轻声开口。

婉儿闻声一怔,随即合上书卷,顺从地起身走到灯下。昏黄灯光之下,那双稚嫩的手上面布满冻疮,看得人心头发紧。从袖中取出陈禾前日送来的猪油膏,陶罐不大,封得严实,掀开盖子,一股温润醇厚的油脂气息缓缓散开。

示意她伸出手。

她迟疑片刻,缓缓将双手递了过来。指尖冰凉,皮肤一碰便微微蜷缩,想来破皮的地方一碰就疼。我蘸取一点膏体,指腹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裂开流血的伤口,只将温热的药膏慢慢涂抹在红肿发胀的指节之上,一圈一圈缓缓打圈揉开,借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化开她僵硬冰冷的筋骨。

屋内安静无声,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婉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偌大一座深宫之中,人人避她们母女如同避祸,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看一看她手上日夜难消的疼痛。

待到她一双手都敷好药膏,并没有将陶罐收起来,而是转身从木柜之中拿出另外一罐未曾开封、封存完好的新膏,轻轻放到她的掌心。

“这一罐你今夜带回去,给你的母亲用上。” 声音放得很轻,“她常年在冷水之中劳作,手上的冻痕已经积了许多年,旧伤最难熬。夜里歇息之前厚敷一层,能够稍稍缓解夜里发痒刺痛的苦楚,慢慢将手上的皮肉养回来。”

婉儿捧着那只小小的陶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原本以为,我心中体恤的只有她一人,却不曾想到,连她母亲长年无人过问的寒苦旧疾,我都默默记在了心上。郑十三娘自从获罪入掖庭之后,日日苦役,风霜磋磨,数十年间,从来没有人特意为她寻一剂养护冻疮的药膏,更没有人记挂过她深夜被冻疮折磨得辗转难眠的苦楚。

温热的情绪一点点漫上婉儿的眼底,水光在她眼眶之中打转。她低下头,双臂将陶罐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微微收拢,声音轻而郑重:“姐姐的恩情,婉儿不会忘记。”

说完,她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书库之中终于只剩下一人。

窗外寒风依旧不停,灯影在桌面之上摇摇晃晃。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坐回案前,伸手将今日所有经手过的外信台账一本一本挪到面前。指尖慢慢抚过泛黄纸页的封边,一行行字迹、一处处印章、每一条经手登记的痕迹,都在我的眼底缓缓掠过。

平日里从不参与局内宫人私下的闲谈议论,也不站队任何一方势力。可正因所有私信、家书、嫔妃函件都要经过我的手归档分拣,那些藏在纸面之下暗流涌动的人事变动,反而最难以逃过我的眼睛。

一页一页向后翻,目光落在三个月之前的外信记录上。越往后翻阅,心底的判断便越发清晰。

属于胡掌记经手的那些登记册上,多处字迹都有事后涂改的痕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当日登记所写。一部分嫔妃家人寄来的私信,登记的内容模糊简略,收信寄出的时序混乱颠倒,甚至还有几封宫外回信,归档的页码凭空跳空,隔了好几页之后才匆匆补上一行潦草的记录。

这绝非粗心大意就可以解释。

心里清楚,胡掌记依附宫中一支老旧的内侍派系,借着掌管宫内信件分拣的便利,私下拆阅信件,暗中替旁人打探宫外的风声。而如今武后对于内外互通消息一事最为忌惮,此事一旦被彻查,便是重罪。

王尚仪并非不知晓这些痕迹,只是眼下距离封禅大典时日将近,尚宫局之内不宜掀起过大的风波,于是便将这件事情暂时压了下来,并没有立刻下发追责的命令。

而胡掌记自己心中有鬼,察觉到风声收紧之后,便立刻以身体染病为借口,日日推脱差事,再也不肯触碰密信与外派对接一类的工作,刻意将这份职权空悬出来,避风头自保。

合上台账,靠在椅背上,慢慢回想这些时日在尚宫局之中观察到的种种景象。

宫内收信分拣这份差事,看着不过是分拣家书,实则风险重重。信件之内藏着嫔妃的私隐、宫外亲人的动向,偶尔还会捎带朝臣家属传来的消息,稍有不慎,经手之人便会被卷入是非漩涡当中。如今胡掌记沾了污点,派系拉扯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局内那些身后各有靠山的老宫人,个个对此差事避之不及。人人都争抢光鲜安稳、不容易担责的活计,唯独这份费心费力又极易获罪的差事,落到了无人愿意接手的境地。

上层的心思,反复思量,渐渐看透内里深浅。

王尚仪并不是昏聩愚钝之人。她心中未必看不出,我日复一日稳妥代办,心底早已生出想要接过这份空缺、取而代之、向上攀爬的念头。

可于她而言,这算不上一件坏事。

对比深陷派系纠葛、已经留下把柄的胡掌记,我无党无派、身后没有半分宫外势力撑腰,行事低调,经手文书又极少出错。若将这份信件分拣的权责交到我的手上,短期内我必然会竭尽所能把差事办得稳妥漂亮,免去她眼下无人可用的烦忧。

更深一层,她心底大约早已算好了一条退路。无根无基,在宫内没有任何族人旧部可以依仗。倘若日后这条信件渠道生出祸端、爆出私传消息的纰漏,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周旋求情。届时,我便是一个现成、干净、毫无牵绊的替罪羊。只需将所有罪责推到我的身上,便可迅速了结风波,保全尚宫局上层不受牵连。

想通这一层利害,心底反而安定下来。

她抱着 “用之可办事,败之可舍弃” 的心思看待,恰恰就是我入局最好的入场券。她愿意看见一个有心往上爬、又可以随时舍弃的人接手这份烫手的差事。这份彼此心照不宣的算计,便是眼下难得的窗口期。一旦胡掌记风波慢慢冷却,局内其余宫人回过神来再来争抢,机会便再也不会重来。

油灯的光晕落在手上,方才为婉儿敷药留下的淡淡油脂气息还残留在指尖。我收敛了心底方才面对婉儿母女时生出的柔软暖意,头脑一点点冷静下来,开始在心中推演往后每一步可行的计划。

第一步,便是要彻底建立起一份绝对稳妥、无可替代的口碑。

胡掌记之所以走到如今避祸称病的地步,根源便在于经手信件之时私心过重,台账留下了太多可以被人抓住把柄的疏漏痕迹。往后所有经过手中的宫内信件,我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每一页登记册上的字迹都要工整统一,绝不留下一处事后涂改、临时补录的痕迹。要将所有信件清清楚楚分成官信、嫔妃私信、宫人家书、杂役函件四大类别依次归档,寄出与收到的时序编号、经手宫人、对接外派内侍,每一项条目都一字不乱地记录在册。如若遇到信息模糊、来源不明的信件,便主动在台账侧边写下备注,上报尚宫局。全程绝不私自拆阅信件,不打探信中内容,事后也不和任何人谈论信件相关的话题,主动把自己置于无可指摘的位置上。

等到上层一次次过来抽查台账,便会慢慢形成一种固定印象:旁人经手宫内信件,总会生出疏漏;唯有我经手,万事安稳无虞。长此以往,一份不可替代的信任感便会慢慢建立起来。

第二步,借众人的惰性,无声填补上空缺的职权。

眼下局内宫人都畏惧这份差事,遇事便习惯性推诿拖延。我不去争抢,也不主动去向任何人邀功,每日提早来到书库,将当日送来的信件提前分拣初审,按时完成归档工作,主动前去和专门负责宫门内外递送的内侍小组对接。别人不愿承担的责任,默默接下。

日复一日,当所有人都慢慢习惯了由我处理宫内信件所有事务,便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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