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新年
腊月二十七,卫晚挽着衣袖,和面、发面,蒸年节祭神用的牛羊,本来年节祭祖是用牛羊头做祭品的,可普通农家那里能拿得出这些,只能用面捏成牛羊的模样来代替。
陆拾在一旁打下手,添柴、烧火,看上去默契的很,卫晚捏的猪、羊、牛等,个个看上去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一转眼到了二十九,今年的腊月是塑望月,二十九就是除夕了,卫晚看着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心头欢喜,便想着再添几分年味——年节嘛,总归要贴副对联,图个吉祥热闹。她寻出先前备好的红麻纸与墨锭,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这其实就是白麻纸,店家用丹砂调胶刷成红色,价格比麻纸要贵上许多,这是卫晚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又是和陆拾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她还是奢侈的买了些,打算亲手写两幅对联,贴在院门与屋门上,添些辞旧迎新的喜气。
陆拾磨好墨,将笔递到卫晚手上,卫晚执笔沉吟。
岁暮天寒,乱世浮生,风雪经年,她想拣着两句安稳沉和,合着岁时心境的联语。
“韩雪辞残岁,和风启新程,”卫晚写好笑望着陆拾,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许,仿佛在等着他的夸赞。
陆拾望著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他下意识的低头轻印一吻在她柔软的唇上,“好看”。
不知道说的是字,还是写字的人。
卫晚脸色卫红,却难得生出几分孩童般的调皮,垫起脚尖,也才堪堪亲到他的下颌,她顿时有些气闷,长那么高干什么,做衣服都比别人多二尺布,她悻悻的落下脚,别过脸去,故作恼意。
陆拾伸手将她抱起,像抱着孩子一般,将她托在手臂上,低声问询,嗓音沉哑温柔,“够到了吗?”
卫晚轻拍了他的肩膀,“讨厌,”语气娇嗔,红霞满面。
她微微挣扎,想要落地,却被他手臂牢牢环住,拥在怀里,迟迟不肯松开。
一番温存过后,再提笔书写时,天色已沉,日暮漫入窗棂,屋内晕开一层温柔薄暮。
卫晚重新执起笔,凝神落笔,写下屋门一联:
“山河归宁日,烟火暖人间。”
红色的对联贴在院门,送走了凛冬旧岁,盼来日安稳顺遂,贴在屋门的念山河平息,珍惜小院烟火,相守温情。
卫晚望着红彤彤的对联,侧头看向他,眉眼浅浅带笑:“乱世岁月,不求富贵荣华,只愿风雪皆散,岁岁平安。”
陆拾没说话,嘴角却的抿了抿,心里默默的念着,“岁岁平安”。
最后再贴上一个大大的“福”字,红纸黑字,在没有融化的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送走去年的风雪苦寒,静待来年春风拂面。
卫晚还写了一些小帖子,“出门见喜,岁岁平安”等贴在门上,“三餐四季”贴在灶头。
小院瞬间就有了浓厚的年味,红联映白雪,暖意抵风寒,清冷的冬日萧瑟,就被这一抹喜庆的红尽数冲淡了。
陆拾收回手,目光静静望着那些工整的字,心中默默的念着,那些字卫晚耐着性子教了他好多遍,他都记下了,回头看着身侧的卫晚,全褪去了所有冷硬棱角。
她笑着同他说这叫“春联”。
他闻言眸色微顿,他没见过,以往他只知岁末悬桃符以驱岁祟,寻常百姓削木为牌,富贵高门则绘神荼、郁垒于桃木之上,却从未见过这般裁红书字、贴于门扉的年俗。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高兴就好。
卫晚静静望着门上那一抹鲜亮赤红,心底轻绪翻涌。这红纸是她一时心念,特意买下。她当然知道这里年岁并无春联一说,世人岁末唯奉桃符,只是她执拗地想要留住一些什么。
世人眼光、乡俗规矩,皆不必理会,她想任性一回。
觉察到身侧陆拾沉静的目光,卫晚抬眸回望,四目相接,暖意无声相融。她唇角轻扬,轻声道:“回家。”
“回家。”陆拾低低的附和。
他喜欢这两个字,他也是有家的人了,有妻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她可以教他们习字,他领着他们入山狩猎劳作,一家人朝夕相守,齐齐整整,岁岁安稳,日子会越来越好。
岁暮之夜,卫晚特意备下一席丰盛家宴。
猪肉炖葛根细条,这葛根是她早前上山时挖来的,洗净捶烂,入水反复淘洗,又以麻布滤去粗渣,静待粉水沉淀。数度漂澄去涩,沥干晒透,便得一盘细腻雪白的葛粉。她一半做成了细条,一半留着或蒸糕,或冲调。
葛粉条入肉汤慢炖,虽不及后世粉条筋道爽滑,吸饱肉汁后软糯入味,在清贫乡野之间,已是格外难得的珍馐。
兔肉切块红烧,色泽油亮,咸香浓郁;肥嫩山鸡搭配风干野蘑,文火慢煨至骨肉酥烂,汤鲜味厚。案上还摆着包好的水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丸子汤,撒上细碎芫荽,清鲜扑鼻。
以前春节的时候家里也会炸丸子,除夕之夜就用饺子和丸子煮上一锅,撒上芫荽,可从来她只能喝汤,丸子都要让给他们吃,后来丸子汤成了她的执念,如今终于可以随意的吃了,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另有清爽的炒萝卜丝,腌渍入味的酸豆角,再配上大火爆炒的猪肝,荤素错落,冷热俱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岁末佳肴。
两人早早的拜了家神先祖,院中拾来的枯竹堆放在一起,下面特意垫了易燃的松叶,等着子时点燃。
屋内灯火长明,卫晚特意取出一坛封存的酒,轻轻置在木桌之上。她抬眸望向陆拾,眉眼柔和,语声沉静又郑重:“今日岁除之夜,喝一杯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可好?”
卫晚看向陆拾的目光清亮灼灼,是期盼,也是祝福。
“今晚可不能全部吃饭,要留下一些,这叫年年有余,”卫晚浅笑着细细叮嘱,带了几分俏皮。
她偶然间发掘他这个小习惯,他能吃多少取决于她做多少,今日这一桌可比平时要多少许多,他要是全部吃完,难免积食伤胃。
他对她这般挂念的模样格外受用,人也变得格外温顺,他轻轻颔首轻声应着,“好。”
酒暖夜深,二人对坐小酌,闲话岁岁过往,也漫然憧憬来日光景。
酒过三巡,暖意浸满身襟,卫晚缓缓取出一册粗草纸装订成册的薄书。
纸页虽朴素粗糙,字迹整齐肃穆,工工整整誊写着那些他曾念与她听的名姓,册子后半,还留着大片留白。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往后你若是还想起谁的名字,就继续写在后面,纸写完了,我们续上,直到将你心底所有放不下的名字,以后我们的子子孙孙都会记住这些名字。”
陆拾伸手接过薄册,指尖微颤,缓缓逐页翻开,墨痕已然干透,一个个鲜活的姓名,不再只是木头上深浅斑驳的刻痕,而是被好好珍藏的。
他喉结滚动,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