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空厢
章前语:戏台空着,角儿没来。可台板缝里渗出来的,都是没唱完的声儿。
民国十三年,十月十一。
通县。
清晨有雾,村口老槐树下拴着一头瘦驴,驴嚼着干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蝇子。
沈砚安和顾霆琛一前一后走进村子。周明远带两个警员在村尾麦场边泊着,吴景行从天津发来电报:租界后巷那个孩子已找到,暂寄教会嬷嬷处,瘦得只剩一把骨,不哭不叫,只会反复念一句"姐姐唱锁麟囊"。
通县这个孩子,叫杏儿。八岁。
梁晏清簿子上写:杏儿原在保定,民国十一年被马约翰"受洗",转给关外,半路病倒,丢在通县路边,让一户姓崔的佃农捡了,当瞎眼侄女养。
崔家破屋,土墙裂着缝,窗纸糊了三层,还是漏风。
沈砚安在院外站了片刻。
院里传来极轻的哼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是《锁麟囊》。
唱的不是唱片里的角儿,是个孩子,嗓子像被揉皱的纸,抖,可认认真真。
他推门进去。
炕上坐着个小姑娘,头发黄稀,脸颊凹陷,穿一件大两号的棉袄。她眼睛蒙着布——不是瞎,是发炎肿了,崔家没钱治,拿旧布条缠着。
听见门响,她停了唱,抱紧怀里一个布偶。
布偶是粗布缝的,没五官,只在胸口缝了朵小红花。
"杏儿?"沈砚安蹲到炕边,声音放得比雾还轻。
小姑娘缩了缩,布偶搂得更紧。
崔老汉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直搓:"官、官爷……这娃是我们捡的,没户没籍,可我们没亏待她……"
"不抓你。"顾霆琛亮了下证,"我们来接她看病。"
杏儿从布条缝里渗出一点光,小声问:"你们……带锁麟囊吗?"
沈砚安喉头一哽。
他伸手,从袖里把妞妞那半截纸人拿出来——薛湘灵,眉心一点朱砂。
"不带锁麟囊。带个唱锁麟囊的人。"
杏儿慢慢松开布偶,伸出一只小手。
沈砚安握住。孩子手冰得吓人,可指尖有活气。
"哥哥,我眼睛能好吗?"
"能。到了北平,有大夫,有药,有太阳。"
"那……我唱戏给妹妹听。她叫妞妞,我梦见的。"
沈砚安眼眶一热,只"嗯"了一声。
崔老汉在后面抹眼泪。
——穷苦人救不了世,可他们把捡来的命,当命养。
巳时,回北平路上。
杏儿裹在顾霆琛大衣里,靠沈砚安肩上,一路没睡,只小声唱戏。唱两句,停一停,侧耳听风。
"哥哥,风里有胡琴。"
"你听得到?"
"我眼睛坏了,耳朵亮。"
沈砚安摸摸她发顶:"等眼睛好了,我带你看戏。不坐台下,坐后台。看角儿怎么勾脸。"
"勾脸疼不疼?"
"疼。可勾完了,就不是自己了,是戏里的人。"
杏儿想了想:"那我宁可疼。"
车过卢沟桥,雾散了,河面泛着冷光。沈砚安望着水,忽然说:
"顾霆琛,周慕霖快出来了。"
顾霆琛:"感觉?"
"不是感觉。是戏。"
"什么戏?"
"空厢。"
午时,广和楼。
广和楼今日没戏。门可罗雀,前台积了层薄灰,裴云声在后台熬浆糊补戏服,看见沈砚安领个蒙眼小姑娘进来,手一抖,浆糊刷子掉在裤腿上。
"砚安?这孩子——"
"杏儿。接回来治眼。先放你这儿歇半天,宋知远等会儿来瞧。"
裴云声蹲下,轻轻摸了摸杏儿手:"好孩子。你这布偶谁缝的?"
"梦里的娘。"
裴云声眼圈一红,把刚补好的一件小旦褶子披在杏儿肩上:"先穿着,暖。"
杏儿抱着布偶,坐到后台妆台前。
妆台镜子蒙着布。她伸手摸了摸镜框,忽然说:
"这里死过人。"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木头里有哭味。"
沈砚安转头看裴云声。
裴云声脸色变了:"去年……有个唱小生的,死在这妆台边。服毒。不是案子,没报官。他叫何九,跟赵九爷那阵子有牵扯,后来……"
他没说下去。
沈砚安掀开镜布。
镜面没异常。可妆台底下,抽屉缝里卡着一点东西——半张戏票,民国十二年腊月,广和楼日场,《白蛇传》。
票根背面,用炭笔写着一个字:慕。
周慕霖的"慕"。
"周慕霖来过广和楼。"沈砚安把票根捏起来,"他没走。他藏在戏班子里。"
顾霆琛立刻对门外警员低声:"封楼。前后门,不许人出。"
裴云声懵了:"他、他是我师弟辈的?不,我没见过——"
"他不一定以本面目在。"沈砚安看向后台那排戏装箱子,"炮制师傅的手,全是烫疤。可唱戏的人,戴手套、涂油彩,谁看得出来?"
他走过去,一排箱子挨个敲。
敲到第三个,声音发空。
掀开。
里面不是戏服。
是药。
粗陶小罐,封着红泥,罐身朱砂写药名:髓、筋、瞳。
"瞳"那一罐,开着缝。
沈砚安凑近,没碰,只闻。
"熊胆、朱砂、人乳、还有一点……煅过的骨灰。"
他直起身,声音很轻:"周慕霖在拿活人试'复明方'。杏儿的眼睛,不是病。是药毒。"
杏儿在妆台边,轻轻"啊"了一声。
顾霆琛脸色骤冷,对警员一挥手:"搜!后台、戏房、地下室、道具间,掘地三尺!"
未时,广和楼地下道具间。
道具间地板下,有暗格。
撬开,一股浓重药味涌上来。
暗格里不是尸体。
是一个活人。
——不,是半个人。
女人。三十多岁,剃了头,穿旧戏服,手脚戴着铁镣,缩在暗格角落。她瘦得脱形,眼白浑浊,看见光就瑟缩,嘴里反复念:"角儿……我唱……别挖我眼睛……"
宋知远赶来,检查后低声说:"被囚禁至少半年。左眼已被取走。右眼发炎,跟杏儿一样的毒。"
沈砚安蹲在暗格边,没碰她,只问:"你叫什么?"
女人抖了半天,吐出两个字:"韵秋。"
裴云声在后面倒吸一口冷气:"韵秋?早年广和楼的花旦!民国十年就不见了,说是嫁人——"
"没嫁。"沈砚安说,"被周慕霖养在台板底下。取她左眼,试'瞳方'。她唱戏的耳音还在,所以杏儿说'木头里有哭味'。"
韵秋突然抓住他袖口,力气大得不像活人:"少爷……我认得你。你小时候来过广和楼,你娘抱你听的《游园惊梦》。你那会儿才这么高——"
她比了个矮矮的手势。
沈砚安浑身一僵。
他记起来了。
六岁。娘带他来广和楼。那回台上花旦就是韵秋。他坐在娘怀里,韵秋唱"步步娇",水袖扫过台沿,丢给他一朵绢花。
他接了花,藏到现在,夹在书房那本《牡丹亭》里。
"韵秋姨。"他声音哑了,"是我。沈家砚安。"
韵秋的浊眼猛地涌出泪来,可她笑,笑得嘴角咧开:"好孩子……长高了……你别怕,周慕霖不是坏人——他疯了,可他原先想救他闺女。他闺女盲了,他要把天下人的眼,都试成药……"
周慕霖。
炮制师傅。
他女儿,幼年出天花,瞎了。药行烧了,妻女走散。他没疯在明处,疯在手里——拿活人眼,炼"复明方"。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沈砚安闭了闭眼。
"他人呢?"
韵秋往道具间墙角一指:"那边……有地道……通到戏台底下……他自己在里头熬药……"
顾霆琛已经带人撬墙。
墙后真有一道窄地道,只容一人爬。
申时,地道尽头。
地道尽头是戏台正下方的"龙口"——旧时演员从台板下升场的机关井。
井底点着一盏油灯。
周慕霖坐在灯前。
他比照片上更枯。左下颌斜疤发亮,两手全是陈年烫疤,指甲缝里嵌着药渍。他穿一件破旧炮制匠的罩衫,面前支着一口小铜炉,炉里熬着黑稠的膏,冒烟,闻着像苦杏。
他没跑。
听见上面动静,他只把炉火拨小,抬头看井口透下来的光。
沈砚安趴在井口,往下看。
"周师傅。"
周慕霖仰脸。
那张脸像被药熏透的旧纸,可眼睛极静,静得不像杀人取眼的人。
"沈家少爷。"他声音沙哑,像砂纸蹭着瓦,"我认得你。你出生时,我师父还给你家送过一盒参。"
"我知道。"
"药行烧那夜,你爹抱你从后门跑。我看见的。"
沈砚安没说话。
"我没杀赵德顺。他假死、杀白薇,我拦过。他疯了,要拿全本名单换闺女活路,可他闺女——"周慕霖咳了两声,"妞妞不是他亲生。是他媳妇临死前,从人牙子手里抢的孤儿。他当命。"
井底静了片刻。
"我取过眼。取过脏器。炮制过人骨。"周慕霖说得很平,"可我每取一例,都记一笔。记在炮制单背后——哪只眼,谁的,多大,疼不疼,我夜里能听见他们喊。"
"你听见,还接着取?"
"接着取。"周慕霖眼里有泪,没擦,"我想救我闺女。她瞎了。我试了三百七十一方,没一方成。我试到后来,分不清救她是借口,还是我早疯了。"
他低头看铜炉。
"最后一方,今天熬成了。用我自己的眼。"
他抬起手。
右手攥着一把窄药刀,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