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阿鹫的副本(六)
她用铁管撬开铁床旁边的地板瓷砖,里面是更深的楼梯,仔细听还能听到楼梯尽头传来的低沉嗡鸣声。
阿鹫扛起铁管往下走,边走边摸着台阶旁墙上的刻痕,每下一级台阶墙上的刻痕就稀疏一分。
最深处是一扇门,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依旧很工整:
第九十九号实验对象:阿鹫
意识剥离术失败、锚点未定位、继续观察
阿鹫揉搓着纸条,手无意识地用力,她将纸条放进口袋,伸手按在门上推开。
门后的场景很熟悉,是她在废弃病院里用铁管硬生生从承重墙里凿出来的那条通道。
凿痕很旧,每一道都朝不同方向歪斜,透露着她刚开始学怎么用力时的生疏感。
通道尽头有一把椅子,椅背上刻着她名字。
椅子上放着一根铁管,和她在新手副本里用的那根一样,但更旧更破,管壁上全是锈,末端的凿痕密得像年轮。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那把椅子的扶手,上面全是灰,她随手用指腹擦去灰尘。
这条通道是她凿的第一条,这把椅子是她翻出来的,她凿完之后她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想着接下来去哪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绛晖会不会来,她只知道不能再坐在这里等了。
所以她站起来继续凿,这把椅子就是她决定往前走的地方。
“这应该就是锚点。”绛晖走到她旁边,“恐惧副本用它编造了你的囚笼,档案室记录了你的实验数据,梦境里你的大脑试图让你相信你从来没有活过,但锚点在你凿第一条通道时就已经定下了…恐惧副本的一切都是从锚点衍生出来的,绕过所有虚假的陷阱直接回到你自己最初的选择,它能复制你的记忆、声音、心跳,复制不了你的思想。”
阿鹫将椅子上的铁管拿起来,和自己的铁管并排靠在一起。
两根铁管,一根旧一根新,一根是过去一根是现在,并排靠在椅子旁边。
然后她从绛晖手里抽出绛晖的短铳,对准地下室天花板正中央那片冷白色光,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天花板开始碎裂,冷白色光片剥落,露出后面那片暖黄色。
是她在废弃病院里等了两年之后推开那扇门时走廊灯管亮起的颜色。
废弃精神病院在她身后崩塌。
守陵站在阿鹫身后。
她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了新的数据,副本结构正在从锚点向外逐层崩解。
阿鹫把短铳握在手里检查了一下弹仓,拇指推符文轮盘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卡壳,然后递给绛晖。
镜心浮在阿鹫凿的第一条通道入口处,手指在墙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凿痕上轻轻摸过去。
她在感受每一道凿痕的角度、深度、间距,她在镜中迷宫里通过首席的镜子观察了阿鹫两年,从第一下铁管砸偏凿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到最后一下铁管稳稳砸在墙面上凿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这条通道是第一条,凿痕最乱,角度最生疏,铁管反弹震得虎口发麻的次数最多。
她把手从凿痕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墙灰。
“每条通道的凿痕我都记录过。”她低头看着指尖上的灰,“从第一条到第七条,凿痕从歪到直只用了一年,没有人教你,你自己学的。我记录了你凿通道的数据:角度、力度、反弹次数。但我没有记录你凿完第一条通道之后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档案室里没有,地下室没有,恐惧副本里也没有。副本能复制的只是你凿通道的数据,复制不了你坐在这把椅子上时在想什么,这是它唯一打不开的门。”
首席站在镜心身后,她把绢花从胸口取下来,托在手心里,拇指按在花瓣边缘。
“你在废弃病院里等了两年,我唱了两年曲,你在通道里凿墙的时候我在舞台上唱着曲,你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我在后台对着化妆镜缝花。我们都没有人可以说话,你在刻记号,我在缝花;你在凿通道,我在唱歌;你在等绛晖,我把自己骗了两年以为台下有人。你凿了七条通道走出去了,我唱了两万遍还在台上等。”她把绢花放在椅面上,挨着那根旧铁管,“这朵花给你,以后不用等了。”
铁彗从工具包里抽出扭矩扳手,她没有去那把椅子旁边,也没有去通道入口。
她走到地下室正中央那张铁床旁边,蹲下来检查床腿上的螺丝。
螺丝锈得很厉害,螺纹几乎磨平了,但她还是用扭矩扳手卡住螺丝头试了一下扭矩。
“螺纹磨平了,铁床承受了九十九次体重转移,每次有人从床上下来,螺丝就松动一次,最后一个是阿鹫,你是第九十九个。”她把扭矩扳手从螺丝上取下来,插回工具包,“第一号床腿有九个螺丝,九个全松,说明你是自己撑起来的,你用手肘撑床,手掌压床沿,膝盖顶床板,然后站起来,床单上的褶皱方向和受力分布能证明。”
她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朵用废料做的铁花。
铜片花瓣在暖黄色光中泛着金属光泽。
她把铁花放在输液架下面那个空了的输液袋旁边。
哑女走到铁彗放铁花的位置旁边,蹲下身,用手在墙角那些指甲划痕上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另一个圆圈。
是阿鹫凿的第一条通道的截面形状。
她画完之后抬头看着阿鹫。
阿鹫也看着她。
哑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用手指在地上又画了一个符号。
一条直线穿过两个圆圈。
直线是铁管,圆圈是通道,两个圆圈是第一条通道和第七条的入口。
她用自己的方式说出了阿鹫凿七条通道的完整路线。
阿鹫蹲下来,把哑女的手指从地上轻轻握住,然后松开。
哑女摇了摇头,她用手指在阿鹫手背上叩了两下-“没事”。
绛晖静静地看着她们,她的作战服肩部还有在消防门外面被碎砖划破的口子,她轻轻抚过手腕上应淮序留下的信号线。
阿鹫走向地下室正中央那张铁床。
床上的枕头凹痕还在,输液袋里残留的浓缩恐惧麻醉剂还在发着微弱的荧光。
她转头看了绛晖一眼,绛晖对她点了点头。
她拿起旁边的砖块,对准那张铁床狠狠砸了下去。
瞬间整张床从中间裂开,铁架扭曲的声音和地下室穹顶上冷白色光的碎裂声混在一起。
铁床下面居然是一条竖井,竖井深处透出暖黄色的光。
“副本的核心在铁床下面,铁床是手术台,是所有实验的起点。轮回塔在这张床上做了九十九次意识剥离术,每次失败之后重新铺床单,重新挂输液袋,重新在档案上写:锚点未定位,继续观察。它一直在找我们的锚点,但它不知道锚点不在档案里,不在X光片上,不在器官标本罐里,锚点在它拆不掉的地方。”阿鹫把铁管收回扛在肩上,轮回塔以为锚点是通关方法…它错了。锚点是是恐惧被放下之后我们选择怎么走下一步,恐惧副本能复制恐惧,复制不了选择,因为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思想。
守陵走到竖井边缘。
系统面板的屏幕上显示着副本底层代码正在逐行崩解,每一行代码崩解之前都会先跳出一个编号,所有死在意识剥离术里的存档天赋持有者,他们的编号正在从轮回塔数据库里被逐行删除。
守陵将面板转过来给阿鹫看。
“你的手术失败之后,轮回塔没有删除你的档案,它只是把档案从实验对象目录移到了恐惧副本素材库,它以为把你的记忆编成副本就能继续研究你,但它不知道你的意识一直在底层代码里反抗它。这些编号是别的实验对象,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意识在被剥离之前毁掉了手术台。九十九次,每次手术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实验对象在麻醉剂生效之前就知道一件事:大脑可以骗他们,但意识骗不了。灵魂层面的东西,轮回塔没有权限碰。”
“所以它才需要献祭,献祭是它绕过意识保护机制的唯一方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