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的人
端明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那时张家卷入陈党之争已经一月有余。祖父与朝中一些老臣力劝皇帝再严加彻查,然而查来查去证据始终板上钉钉。
三月初七那日祖父满面愁容地回家,然而没过时辰又被皇帝重新召进宫中。
也是从那日起,祖父不再替张家斡旋。
家中曾问祖父。
为何?
可回应家中众人的只有四字。
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日近黄昏,三兄妹顶着三双哭红的眼,跑到祖父的书房中想要再求一求祖父,却从斜阳撒进的的窗边看见老人在低声呜咽,亦如祖母逝时那般老了许多。
思绪回笼。
时凝看着眼前的小珠。
故人故事,不同人口中的是却是不一。
若那日祖父真去见了皇帝,张二哥为何要说祖父在巳初见了张老司书。若张熙令所言非虚,祖父归家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
若两人不曾有所相瞒,便只有一种可能。
祖父便是先去面圣,再去的刑狱司。
巳初。
同一个时辰点人怎会出现在两处。
时凝微撇着眉,看向张熙令,“张二哥,当初张老司书从刑狱司出来之后,可曾有提过那日除了去狱中,还去见过皇帝?”
当初张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狱中更是不许人看望,族中之人更是不允许。此事是张老司书被刑狱司暂时放出来之后才与家中众人提及。
张熙令闻言,露出与时凝一样的神色。
“不曾,”他旋即回忆那段时日发生的事,“祖父那时被放归家,只叮嘱家里人,家中已无力回天,莫要在连累时家,只看能不能挣得一个流放。”
而后,端明二十四年,四月初二,张家满门被灭。
“阿凝,你可是觉着有何蹊跷?”
张熙令话音刚落,小珠从苏凛的手上蹦哒到时凝身上,三两下踩到她的肩头。
“此事确有蹊跷,”时凝点头,没管在她肩头上作乱的小珠,“那日祖父下朝,后又被皇帝召进宫中,同样是巳初。”
只是祖父从未提及去过刑狱司的话。
无力回天。
张老司书与祖父都说过这四个字。
为何要说无力回天,若那日去见了皇帝,这两件事又有何关联。
她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夜黑如吞噬人之渊。
张熙令几乎是下意识猜出她此举之后想说的话。
“阿凝,你是要回去了吧,”张熙令眉眼带笑,又横生了些苦涩,“我一直住这,若你要找我,该是容易的。”
顷刻,他又笑道,“阿凝,若你能有手刃仇人的法子,也否也让我做些什么?”
“我与你,同样与那人隔着血海深仇……”
无言的哀在黑漆漆的小屋内蔓延。
昔日的世家公子一盏烛火亦是有人来才舍得点。
时凝心口一抽,眼前闪过时张两家血溅天光的画面。
“会的。”
她郑重。
眸中亦是滔天之恨。
夜已深。
应道别。
月凉如水,故人重逢。
一室幽暗悄然移入几抹月光。
张熙令望着时凝的背影,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
“阿凝。”
时凝回头,一如端方沉静。
柔声道:“怎了?”
“你在宫中,万事当心……”
她嘴角浮起一抹笑。
“自然,张二哥亦要万事当心。”
——
见到张熙令不在意料之中。
眼下再到镇南将军府去看醒醒也已经来不及了。
时凝现下只能返回宫中。
密道内,她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思付刚刚张熙令说的话。
苏凛看着渐渐走到他前边儿的人。
缓步跟在后头。
自从刚刚在惠安河岸上见到张熙令开始,此人便将他当成了空气一般。
眼中的女子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身边没了人也浑然不觉。
时家。
张家。
陈家。
时凝一个一个往前推。
若张家无辜,那陈家祸乱朝纲之罪亦另有可论。
京城不乏同三家一样的世家大族。
皇帝偏选这三家下手,她不信其后并无蹊跷之处。
在帝王眼中。
是何事?
偏要那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脚步有些虚浮,壁上的烛光晃过时凝苍白的脸。
头一偏,她才发觉身边的苏凛不见了踪影。
她心下一紧,倏地转过了身。
却见苏凛好整以暇地挑着眉看她。
时凝莫名松了一口气。
却见两人差了约五六个阔步。
她疑惑,“苏将军怎得不走?”
苏凛话中含着些意味不明,“跟不上你。”
时凝:“……”
若说她从前康健之时,这话倒是可信。如今这副病体,她步子堪比螔蝓,沙场上扬剑策马之人,怎会跟不上她。
时凝不知这苏凛今日是怎么了。
左右看都有些奇怪。
她不解地瞧着面前的人,也不知要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苏凛见状,只得抬步走来。
等行至她身前,这才又散漫开口,“只是在想往后要你要如何向那位张家二公子解释……”,苏凛缓缓低头,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我不是你的人?”
苏凛的脸生来挺廓,一双瞳仁澄净耀目,只是不笑的唇让人看着觉得冷。
许是在战场上常年厮杀,一双凛目里平添肃杀之气。
年少时她随母亲巡游,此人便似那长满了青松的雪山。
以雪为界,收拢属于自己的地界。
时凝模模糊糊,有些捉住他话中的情绪。
苏凛介意她的话。
或不因他身居高位。
因是她……
无意中越界了。
可往后张二哥亦要手刃仇人,又怎能永远瞒下去。
时凝到底还是看着苏凛的眼。
“此夜过后,苏将军怕是会将张二哥查哥底朝天吧?”
闻言,苏凛的瞳仁左右游移,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蓦然冷笑。
她这话的意思是——
她终究会告知张熙令与他合盟之事。
她等他查的结果。
她笃定张熙令一定不会撒谎。
他自进入皇宫,再回到苏国公府,厌恶会宴,更不用说同同辈的公子千金嬉闹一处。
饶是这般,他自小便听说时张两家的玩得最好。
在别人口中,两家往后定亲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总角之交。
青梅竹马。
他是会查个底朝天。
人与人之间的信与不信,可不靠情义,更不靠亲缘。
“是,”苏凛缓缓直起身,望着幽深蜿蜒的密道,“说与不说,自是查清了这位张公子再做定夺。”
荷月之天。
地上的人整日昏沉。
皇宫中会在午饭时每人分一碗滚烫的绿豆汤。
坤翎宫中。
宫人从冰鉴中取出几块寒冰敲碎,置于格纹冰盘中,又将镇过的绿豆汤置于其上,弯腰端到皇后的面前。
皇后的绿豆汤,自是与午时随便泼到碗里的绿豆汤不同。
浓稠胶沙的一碗,加了不知是什么的好东西,冰化了,再取就是。
端冰盘是宫人中讨喜的活儿。
且不说主子喝下那冰凉之物后一高兴赏几个京鸶银,但说摸上那冰盘,暑热便是一消而散。
然而今日负责端盘的宫人心里直打鼓,努力止住身子发颤,连腰都比往常弯上几分。
三皇子,正跪在金栁殿中。
冰盘被稳稳当当端到皇后面前。
坐上之人斜倪一眼,抬手将汤羹取了下来。
云门冰透的雕荷花碗勺,瞧着都赏心悦目。
皇后从容搅着碗中的汤沙,抬眼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养子。
晾了半个时辰,还跪着。
“好端端的,请罪做什么?”
“是儿臣没用,不敌苏凛。”
王祯话落,皇后无言哼笑一声,倏地将手中的碗盏扬了出去,连同冰盘一起掀到他的膝盖上。
“你还知道你没用!”皇后胸膛起伏,“不得陛下之宠,当个虚职,现下连这番武艺亦有人胜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本宫要你有何用!”
碎冰拌着泥汤,混着破裂的碎片。
王祯跪得近,承受皇后劈头盖脸的怒火。
然而他脸上毫无神色,一言不发,额头突然直直撞进地上那摊脏污之中,额头顷刻渗出了血。
“母后,是儿臣无用。”
话落,地上的人抬起头来,鲜血便顺着额头直下。
皇后定睛一瞧,蓦地有些刺痛。
然而下一刻便想到从前王祯种种。
她这位养子,犯了错,自来认得极快。
除了跪,有何时顺心过?
孟家传来的信中俱是谴责。
贱民生出的儿子,敌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