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贾斯汀笔记
霍格沃茨特快在一月初重新驶离国王十字车站时,赫奇帕奇二年级那间他们从一年级起就习惯坐的包厢里,还是只有四个人。
圣诞节回家那天其实也是这样。那时贾斯汀的位置已经空了,可大家忙着把箱子塞上行李架,忙着说圣诞节要去哪儿、家里今年有没有亲戚来,又总觉得放假以后总会有什么变化。曼德拉草会继续长,教授们也会找到办法,等他们重新回到学校,也许一切至少会比十二月好上一点。
现在他们真的回来了。
窗外的伦敦一点点退到后面,房屋变少,铁轨两边重新出现冬天灰白的田野。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而贾斯汀平时坐的位置仍旧空在那里,反倒比放假前显眼得多。
汉娜上车时习惯性地把一袋圣诞节剩下来的糖果放到了对面,过了十来分钟才发现那正好是贾斯汀平常坐的位置。她盯着袋子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拿回来,只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至少还应该给人留出能坐下的位置。
厄尼已经打开了《现代魔法史》,不过从火车开动以后,他一直停在同一页。苏珊靠着窗看一本圣诞节收到的新书,丽贝卡则在膝盖上摊开课程表,把上学期几处不太好用的标记重新改了一遍。她刚在星期一的草药课旁边补了一个小圆圈,提醒自己带龙皮手套,忽然想到贾斯汀的课程表大概还放在寝室里。
“等他醒了以后,”汉娜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她正在写什么,突然开口问道,“是不是得把这几个月所有的课都补回来?”
厄尼终于从那一页《现代魔法史》上抬起头,神情像是很高兴有人提出了一个他昨晚已经认真研究过的问题:“当然需要补。他圣诞节前已经缺了几天,如果曼德拉草真的要到春天才能完全成熟,那就是好几个月。别的不说,光宾斯教授——”
“我不是问他还要不要上学,”汉娜赶紧打断他,“我是说,他一醒过来,突然发现我们已经学到三月份或者四月份去了怎么办?宾斯教授肯定不会因为班上有个人刚刚醒过来,就把一月份的内容重新讲一遍。”
苏珊把书从眼前放低了一点:“宾斯教授也有可能根本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这话多少有点不乐观,可他们认真回想了半个学期的魔法史课,最后谁也没能找出有力的证据反驳她。
丽贝卡把课程表合起来:“那我们给他留笔记不就行了?至少他醒过来以后不用从课本第一页开始猜我们学到哪儿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厄尼说着弯腰去翻自己的书包。他拿出来的东西显然不是刚才临时起意准备的,而是一叠已经裁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最上面还用他那种端正得几乎像印刷出来的字写着一行标题:
贾斯汀·芬列里缺课记录
下面甚至已经分好了“课程”“日期”“教授”“主要内容”“家庭作业”和“需要补做的课堂练习”六栏。
汉娜把那张羊皮纸接过去,先看了标题,又顺着六个栏目一路看到最下面,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意外变成了某种无奈:“厄尼,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我回去以后想了想,觉得只说‘给他留笔记’不够明确,很容易漏东西。”
“可你在信里还跟我们说你准备早点睡。”
厄尼似乎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我十一点以前就睡了。”
“十一点不算早点。”
“假期里算。”
汉娜张了张嘴,大概还想争论。苏珊已经把表格从她手里抽过去看了一遍,及时把话题拉回了比较有用的地方:“所以你准备从现在开始每节课都抄两份?”
“如果有必要的话。”
丽贝卡看看他,又看看那一叠足够他们用到学期末的空白羊皮纸。“宾斯教授一节课有时候能讲三英尺。你准备先写三英尺自己的,再给贾斯汀写三英尺?”
“我可以先记完整笔记,晚上再整理一份简要版本。”
“那已经不是抄笔记了,”丽贝卡提醒他,“那叫给自己增加第二份作业。”
厄尼没有受到打击,反而把问题重新抛给她:“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丽贝卡当然有。准确地说,她在被问到以后不到半分钟就想出了三个,只不过第一个需要他们会一种尚未学过的复制咒,第二个可能违反学校关于自行对羊皮纸施魔法的规定,第三个则要求贾斯汀醒来以后能直接看懂她本人的课堂笔记。
最后一个尤其不现实。
她自己的魔药笔记经常只有箭头、时间、温度和颜色变化;草药课除了斯普劳特教授真正讲过的话,还会混进她观察到的现象和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至于宾斯教授的课,为了不被连续几个世纪的人名和法令淹没,她经常把二十分钟的内容重新画成因果关系图。
她自己看得很清楚。
贾斯汀如果第一次打开,大概只会想知道为什么一七五二年的妖精代表会议旁边画着一只锅——那只锅只是她用来表示“争议升级”的符号,画的时候确实没考虑过以后还需要给别人解释。
“可以分开记,”丽贝卡想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抄一遍完整的。厄尼可以记教授布置了什么、课本范围和日期,我记课堂上真正做了什么,还有前后为什么会讲到这里。汉娜——”
她停顿了一下。
汉娜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你为什么刚好在说到我的时候停下来?”
“我在想你最适合记什么。”
“也就是说你刚才根本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丽贝卡认真考虑了一下,“你很容易记住教授举过的例子,还有课堂上发生过什么。”
汉娜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一点:“这个倒是真的。”
苏珊也把自己的书合起来,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计划:“那我最后负责整理。至少保证贾斯汀拿到手以后,能知道你们三个人分别在说什么。”
丽贝卡转过头:“我的笔记一直能看懂。”
“你上学期在魔药课旁边写过一句‘第三次以后泡沫显著减少,原因不明,需要排除搅拌速度’。”
“怎么了?”
“贾斯汀如果没上那堂课,他连‘第三次’是什么的第三次都不知道。”
“很明显,是第三次加入豪猪刺。”丽贝卡不假思索地说。
苏珊点了点头:“你看,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刚才解释了。”
丽贝卡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厄尼却已经认真地拿出羽毛笔,在原来的六栏旁边又加了一条。“那需要增加‘课堂操作’,另外最好再有一栏备注,专门记录这种——”
“梅林啊。”汉娜把后脑勺靠在座位上,“我觉得我们正在把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弄得非常复杂。”
“复杂不代表没有用。”厄尼说。
“我知道。我就是开始担心贾斯汀醒过来以后,会发现我们给他准备了三只箱子的作业,然后当场再晕过去。”
苏珊笑了一声:“那至少就不是石化了。”
汉娜也跟着笑了。
这是贾斯汀出事以后,他们第一次能拿“醒过来”这件事开一点并不沉重的玩笑。笑完以后,汉娜自己似乎都愣了愣,随后伸手把一直放在贾斯汀座位上的糖果拿回来,拆开袋子给每个人分了一块。
袋子里最后还剩一颗,她没有吃,而是重新把袋口折好。
“这颗给他留着。”
厄尼看了一眼。“如果曼德拉草真的到春天才成熟,我不认为这种糖能——”
“厄尼。”
“——我只是在提醒保存期限。”
“我知道。”
汉娜把袋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最里面,显然决定在这件事上不接受进一步建议。
傍晚,火车抵达霍格莫德时又下起了雪。
学生们拖着行李走进城堡,门厅比圣诞节前热闹了不知道多少。皮皮鬼显然在假期里积攒了过多精力,正倒挂在天花板下向返校学生头顶撒羽毛;费尔奇站在楼梯边怒气冲冲地警告所有人,谁要是敢把沾雪的鞋印踩上他刚擦干净的石板,就等着接受处罚。
他话音刚落,一团湿雪从头顶掉下来,正好落在肩膀上——皮皮鬼立即倒着飞走了,速度快得十分可疑。
苏珊看着费尔奇的脸色,把自己的箱子往旁边拉了一点:“至少学校里有些东西完全没变。”
丽贝卡正想说这未必能算好事,忽然在礼堂方向的人群里看见了哈利和罗恩。
他们俩当然没有行李——圣诞节留校的人本来就不少,罗恩、赫敏、弗雷德、乔治和金妮都没有回家,只不过赫敏现在不在这里,另外几个韦斯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哈利隔着一群拉文克劳学生先看见丽贝卡,很快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丽贝卡也朝他挥手,等人走近以后,却还是很自然地从哈利头顶一路看到了鞋尖。
哈利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什么?”
“检查我有没有少胳膊少腿。”
罗恩立刻转头看他:“她每次见你都要检查这个?”
“差不多。”
“我没有每次都检查。”丽贝卡反驳。
哈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丽贝卡想了想,不太情愿地修正:“只是大部分时候。”
“谢谢,这个区别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丽贝卡没理会他的语气,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所以你圣诞节没有受伤?”
还没等哈利回答,旁边的罗恩忽然咳嗽了一声。
丽贝卡立刻看向他,又转回哈利:“你们做什么了?”
“为什么你直接就觉得我们做了什么?”哈利忍不住问。
“因为罗恩刚才咳嗽了。”
“我只是喉咙痒!”罗恩立刻说道,声音大得让两个经过的一年级学生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稍微压低了一点音量,又补充,“这里很冷。”
“门厅里比外面暖和。”
“那就是刚才在外面冻的。”
丽贝卡觉得这个解释没有改善任何事情,正要继续问,忽然发现了另一个更明显的问题:“赫敏呢?”
这一次,哈利和罗恩都没立即回答。
不远处的苏珊已经推着箱子往地下走了几步,发现丽贝卡没有跟上,又停了下来。汉娜和厄尼也一起转过身,显然听见了赫敏的名字。
最近学校里只要有人突然不见,大家的第一反应都会变得很糟,尤其是麻瓜出身的学生。
哈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紧解释:“她没有遭到袭击,真的,跟密室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出了点魔药事故,现在还在医疗翼。”
厄尼眉头马上皱了起来:“什么魔药事故会让一个人整个圣诞假期都住在医疗翼?”
罗恩下意识嘟囔了一句:“你要是看见就知道了。”
“罗恩。”
哈利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罗恩马上闭上了嘴。
丽贝卡却没有继续问。既然赫敏没有受到袭击,而且一直由庞弗雷夫人照顾,剩下的事显然应该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她只是问:“庞弗雷夫人说她什么时候能出来了吗?”
“还得再过一阵。”哈利回答以后,目光越过丽贝卡,看向她身后的几个赫奇帕奇,“贾斯汀呢?”
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一下淡了些。
“还是原来那样。”汉娜说,“不过斯普劳特教授写信说曼德拉草长得很好,至少比放假以前更接近成熟了。”
哈利点点头,没有再问。
厄尼也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像圣诞节前那样马上避开哈利的视线,却也没有主动搭话。自从贾斯汀出事以后,他对哈利的态度就一直停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恨不得把每一次袭击都直接算到哈利头上,可要说完全相信他,也显然还差得远。
丽贝卡没有催过他。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站在同一条走廊里把一段话好好说完。和十二月相比,这已经算很不错了。
第二天第一堂就是草药课。
温室里比城堡暖得多,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假期里曼德拉草果然又长了一大截,叶子比上学期茂盛了不少,花盆下面那些皱巴巴的小东西也终于不太像婴儿了。它们最近似乎正处在某种非常麻烦的阶段,有的无精打采,有的脾气暴躁,还有两株一直试图把彼此从花盆里踢出去。
斯普劳特教授一边把它们分开,一边告诉全班,这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迹象。
“它们最近喜怒无常,容易发脾气,还开始互相争花盆。”她把一株正拽着邻居叶子的曼德拉草按回土里,“昨天甚至有三株整整一下午不肯出声。等它们再长大一些,开始长粉刺,我们就可以准备最后一次移植。再往后,成熟得会快得多。”
汉娜正在给自己的花盆添土,闻言马上抬起头。“教授,那贾斯汀是不是很快就能醒了?”
斯普劳特教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比圣诞节以前近得多,艾博小姐。”她温和地回答,“不过我不会为了让你们高兴,就随便说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的日期——曼德拉草长得很好,这才是现在能确定的事。”
这个回答当然没有“下星期”或者“二月以前”好听,可丽贝卡反而觉得放心了一点。至少斯普劳特教授没有把不知道的事情说成知道。
下课以后,他们收拾好龙皮手套,厄尼果然从书包里拿出了第二张羊皮纸。他自己的课堂笔记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给贾斯汀准备的那份却还很整洁,只在顶端写了日期和课程名称。
“主要内容写‘曼德拉草青春期发育特征’怎么样?”他一边蘸墨水一边问。
汉娜立刻皱起脸:“听着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好像我们刚才不是在温室上课,而是在研究——算了,反正很奇怪。”
丽贝卡正把龙皮手套塞回书包,闻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写‘曼德拉草成熟前的变化’吧。意思一样,而且贾斯汀能直接知道讲了什么。”
厄尼认真比较了两个标题,最后把自己原来的划掉了。
苏珊已经在旁边帮他补充:“家庭作业是第三章后面一到七题,第五题可以看上学期的生长记录。”
“还有斯普劳特教授说的耳罩。”汉娜想起来,“不能因为曼德拉草最近不说话就摘掉。她说有一株昨天安静了半个小时,等一个四年级学生走近以后突然叫了一声,把人吓得撞翻了两个花盆。”
丽贝卡马上抬头:“这一条应该记进去——安静不等于安全。”
厄尼停笔看她:“最后这句话是教授说的吗?”
“不是,是我概括的。”
“那我写‘根据课堂情况总结’。”
汉娜看着他在后面认真加上括号,终于忍不住问:“贾斯汀真的会在意这是谁总结的吗?”
“当然。教授原话和我们的判断应该分开。”
丽贝卡点了点头,“这个有必要。”
汉娜叹了口气,转向苏珊,“我忽然觉得你说得对。最后还是得有一个正常人把这些整理一遍。”
于是他们就站在温室门口完成了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贾斯汀笔记”。
然后魔法史只用二十分钟就证明,他们昨天在火车上制定的办法依然不够完善。
宾斯教授那堂课讲的是十八世纪一项有关魔杖使用许可的法令。按照分工,厄尼负责记年份、法案和教授强调的重点;丽贝卡负责前因后果;汉娜负责教授举过的例子;苏珊则等下课以后把三份东西整理成能看懂的版本。
听起来很合理。
实际进行到一半时,厄尼已经写了一英尺多,丽贝卡画出了四条互相交叉的箭头,汉娜唯一完整记下来的例子,是一名巫师因为没有许可就在酒馆里变出一只羊,最后被罚了十二西可。
苏珊趁宾斯教授转身穿过黑板时,低头把他们三个人的笔记都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最后用几乎只有桌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如果贾斯汀只看这些,他大概会以为那条法令最主要的目的,是防止有人在酒馆里变羊。”
汉娜有点心虚:“宾斯教授那个例子确实讲了很久。”
“那是因为他念错了一次当事人的名字,又从前面重新讲了一遍。”
丽贝卡把自己的图往中间推了一点:“真正的原因是各地对未成年巫师使用魔杖的规定一直不统一,后来又发生了——”
“我知道。”苏珊拿羽毛笔尾端点了一下她的图,“我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三角是什么?”
“魔法部。”
“你以前不是用方框表示魔法部吗?”
“方框今天用来表示地方委员会。”
苏珊闭上眼睛,像是短暂地放弃了这门学科。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我觉得我们首先应该统一你的符号。”
厄尼听见以后,居然认真地从羊皮纸下面抽出了一张新的:“可以做一份符号说明,和正式记录放在一起。”
汉娜把额头轻轻磕在桌面上。
当晚,第一版“贾斯汀笔记”正式出现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靠壁炉的那张长桌上。
只有四门课,已经用了二十三张羊皮纸。
汉娜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转向苏珊:“我昨天在火车上说什么来着?”
“你说我们会把一件很简单的事弄得非常复杂。”
“谢谢。我只是想确定还有人记得。”
厄尼觉得二十三张并不能证明计划有问题,只能证明第一次尝试还有改善空间。他坐下来把所有内容按照日期重新排列,丽贝卡负责找出重复的地方,苏珊开始誊写真正要保存的版本,汉娜则坚决要求保留酒馆里的那只羊。
“这本来就是课堂例子——”她说,“而且你们不能让贾斯汀醒过来以后,打开第一页就全是法令、年份和处罚规定。他会直接把纸合上的。”
“学习资料首先应该完整。”厄尼反驳。
“也得有人愿意看。”
“如果是必须掌握的内容,就算不愿意看也应该——”
“你们在干什么?”
桌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几个人一起抬头,看见塞德里克正抱着魁地奇训练服站在那里。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还湿着,袍子肩膀上沾了几粒没化的雪。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铺得几乎放不下茶杯的羊皮纸,又看见最上面写着贾斯汀的名字,神情很快认真起来。
厄尼把计划从头解释了一遍。
塞德里克听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先拿起苏珊已经整理好的草药课笔记,又翻了翻那一大摞原始记录:“你们准备以后每节课都这样?”
“暂时是。”厄尼说,“第一次确实慢了一点,不过等格式完全确定以后效率应该会提高。”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那二十三张羊皮纸。
“梅林啊。”他很诚恳地说,“希望如此。”
汉娜立即点头:“我想也是。”
丽贝卡倒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哪里不对?”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照这个速度,等贾斯汀醒来的时候,你们可能因为整理他的课程,把自己的功课先落下了。”
厄尼显然不太接受这个判断:“可总得有人帮他记。”
“当然——”塞德里克把纸放回桌上,“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得只有你们四个?”
这句话让桌边安静了一下。
丽贝卡下意识看向四周。
晚饭以后正是公共休息室最热闹的时候。靠壁炉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三年级学生,其中两个在互相检查魔咒论文;窗边有人下巫师棋,另外几个二年级学生在另一张桌子写作业。所有人都知道贾斯汀的事情,可丽贝卡他们从一开始就很自然地觉得,贾斯汀是“五个人里的一个”,所以缺下来的东西当然该由剩下四个人替他准备。
她还真没认真想过为什么只能是这样。
塞德里克没有趁机发表什么关于学院友爱或者团结互助的演讲。他只是从桌上的资料里抽出一张魔咒课记录,看了几眼:“你们今天是不是在练习障碍咒前面的基础动作?”
厄尼点头。
“我去年整理过一张施法动作图。弗立维教授今年讲法可能不完全一样,不过手腕动作没变。”塞德里克把那张纸放回去,站起身,“我等会儿回寝室找找,如果还在,你们觉得有用就放进去。”
说完,他便抱着训练服去换衣服了。
事情原本到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坐在旁边写魔药论文的一个三年级女生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话。几分钟后,她抱着书过来问能不能看看给贾斯汀整理的记录,翻到魔药那一页时,很快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
“这里最好再加一项。”
厄尼立刻抬头:“加上什么?”
“火候。斯内普教授二年级下半学期会开始要求你们把标准火候记下来,不只是药水颜色。现在不记,过两个月你们会发现前面的全要重新补。”
丽贝卡马上觉得这个提醒有用:“你怎么知道?”
女生看了她一眼:“因为我去年为这件事被打了一个A。”
她说得十分平静,显然那个A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教育意义。
说完,她直接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魔药课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建议同时记录火候。本人已验证,不记录会扣分。——艾琳·麦克道格,三年级。
汉娜看完忍不住笑起来:“一定要写‘本人已验证’吗?”
“当然。这样芬列里才知道我不是随便猜的。”
“我觉得很有说服力。”丽贝卡说道。
十分钟以后,塞德里克带着那张施法动作图回来时,桌边已经不止他们四个了。
又过了半小时,不知道是谁从墙边搬来了一块小黑板。
一开始,这东西只是用来记录哪一门课已经整理完。厄尼认为这么做可以避免几个人重复劳动,于是认真写上:
星期一
草药学——完成
魔法史——整理中
魔咒——完成
黑魔法防御术——缺课堂实际内容
最后一行很快就出了问题。
一个经过的四年级男生停下来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什么叫‘缺课堂实际内容’?”
“洛哈特教授今天讲《与母夜叉一起度假》第七章。”丽贝卡解释,“不过后半堂课主要是在让同学上去演母夜叉。我不知道那部分要不要算。”
“他教新咒语了吗?”
“没有。”
男生想了想,“那就写没有。”
汉娜马上觉得太绝对,“可也不能说整堂课什么都没做。”
旁边另一个学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提出了一个比较折中的版本:“写‘阅读第七章;课堂表演;无新咒语’不就行了?”
厄尼点头,又问:“家庭作业呢?”
丽贝卡翻了翻自己的本子,“三英尺。题目是‘如果你在午夜遇到母夜叉,应该如何运用洛哈特教授的方法保护自己’。”
桌边一时间安静了。
一个五年级学生迟疑地问:“他今天课堂上演示成功了吗?”
丽贝卡回忆了一下,“如果‘让三个学生追着一个披床单的人绕教室跑’算成功的话。”
“那还是提醒芬列里醒来以后先看书吧。”
最终,黑板上那一行变成了:
黑魔法防御术——阅读第七章;课堂表演;无新咒语;论文三英尺。建议醒来以后先看书。
下面不久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不建议完全照课堂表演实践。
第二天早晨,那块黑板还在原来的地方,而且不知道被谁加上了一个新标题:
贾斯汀笔记
厄尼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认为这个标题“不够明确”,拿起粉笔准备改成“芬列里缺课学习资料整理进度”。
汉娜和另外三个正在吃早餐面包的学生一起阻止了他。
“现在这个谁都能看懂。”汉娜说。
“我的也能看懂。”
“你的需要先站在这里读两遍。”
“那是因为信息更完整。”
苏珊从旁边经过,伸手把粉笔从厄尼手里抽走:“别改。”
厄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显站在苏珊一边的几个人,最后只好保留原名。不过他还是坚持在黑板右下角加上了日期。
接下来几天,事情的发展很快超过了他们最初的计划。
最先加入的是赫奇帕奇二年级其他学生。有人把自己漏掉的课堂记录补上,有人把作业要求抄了一份放到桌上。几个人的字迹有好有坏,其中有一份魔法史笔记少得让丽贝卡严重怀疑它的主人上课时究竟有没有醒着,但四五份摆在一起以后,总能互相把缺漏的地方补上。
高年级学生则更喜欢留下提醒:哪些知识到了三年级还会继续用,哪几章最好提前看,哪些操作只照课本很容易出错。一个五年级学生甚至从箱底翻出了自己三年前的变形术笔记,本子旧得边角都卷了起来,里面却有一整页画得很清楚的施法示意图。
“文字别直接抄我的。”他把本子递给丽贝卡时说道,“麦格教授这几年讲课顺序可能有变化,不过图应该还能用。”
丽贝卡翻了两页,有点意外:“你还留着二年级的笔记?”
“我妈妈不让我扔。”男生耸了耸肩,“她一直说什么东西以后都可能有用。你猜怎么着,这回居然真让她说中了。”
到了星期四,原本那张放他们五个人作业的长桌已经不够用了。
有人从寝室找来一只空木箱,在侧面贴了一张写着“芬列里”的羊皮纸。最初里面只有一周的课程笔记,后来又慢慢出现了高年级整理的复习方法、一张曼德拉草的生长进度表、两份不同版本的魔法史时间线,还有一本不知道谁塞进去的《如何在住院后不被家庭作业杀死》。
汉娜第一次看见书名时,差点把南瓜汁洒进箱子里。
“居然真的有这本书?”
苏珊拿起来翻到封底:“作者是圣芒戈的治疗师。看起来是给长期住院的学生写的。”
丽贝卡已经凑过去翻目录:“有没有讲石化?”
“没有——主要是骨折、魔咒事故,还有长期昏睡以后怎么恢复课程。”
“那应该也有参考价值。”
“有参考价值也最好别让芬列里一醒过来就看见这个。”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四个人一起转过头,才发现斯普劳特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公共休息室。
她怀里抱着一盆刚修剪过的植物,围裙上还沾着泥,大概只是顺路经过。厄尼却立即站直了,神情像是他们正在进行什么未经批准的重大教学改革。
“教授,我们不是准备让贾斯汀醒来第一天就补完这些,我们只是想先——”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麦克米兰先生。”
斯普劳特教授把花盆放到一边,低头翻了翻箱子顶上的几份记录。
她看得不快。
几个人都有些紧张。丽贝卡尤其如此,因为最上面正好是她整理过的草药课笔记,而在正式记录旁边,她还留下了一句自己补充的话:
曼德拉草安静不代表安全。需要确认是否存在“装睡”行为。
斯普劳特教授看到那里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资料整理得很好。”她最后把羊皮纸放了回去,“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最好提前记住。芬列里先生醒来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大概是吃东西、走一走,确认自己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然后听你们告诉他这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立刻写十二英寸魔法史论文。”
汉娜非常用力地点头。
厄尼则认真解释:“我们可以等他恢复以后再给。”
“那就对了。”斯普劳特教授看了看木箱,又看向桌边那些来自不同人的笔记,“另外,如果你们真想把这件事做得有用,最好别只告诉他教授讲了什么。”
丽贝卡有点没明白,“还要记什么?”
“他没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斯普劳特教授说,“一个人错过几个月以后,最难补回来的不一定是课本。比如谁在课堂上把坩埚烧穿了,哪天城堡下了很大的雪,又或者教授讲了什么特别荒唐的例子。芬列里先生回来以后,总不能迎面只有一箱作业。”
她重新抱起那盆植物,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当然,我不是鼓励你们为了给他增加内容,故意把坩埚烧穿。”
公共休息室里有人笑了起来。
等斯普劳特教授离开,汉娜几乎马上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新羊皮纸,“我就说酒馆里的羊应该留下。”
这一次,厄尼居然没有反对:“那本来就是课堂例子,当然可以保留。”
汉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昨天明明还觉得没必要。”
“我没有说没必要,只是觉得它不应该占主要内容。”
“你现在只是因为教授说了才觉得我说得对。”
“教授说的是课堂以外也应该记录。你的例子依然属于课堂内容。”
汉娜瞪着他:“梅林啊,厄尼,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直接承认我偶尔自己也会说对一件事?”
“我没有说你不对。”
“你只是一定要等教授再说一遍。”
眼看两个人又要继续,苏珊很有经验地把放在他们中间的墨水瓶挪到了自己这边。
丽贝卡没有参与争论。她低头看着木箱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忽然觉得斯普劳特教授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在星期四的草药笔记后面加实验变量,而是另外写了一段:
今天汉娜把一株曼德拉草的花盆放反了,直到它把一把泥踢到厄尼袍子上才发现。厄尼认为这证明花盆以后应该统一标注正面,汉娜认为曼德拉草根本没有正面。两个人为此争了十分钟。斯普劳特教授最后说,如果他们继续争,下一次可以让曼德拉草自己决定。
丽贝卡写完以后重新看了一遍。
她觉得贾斯汀应该会喜欢这一段。
第二天早晨,黑板上果然多了一栏:
值得告诉贾斯汀的事
第一条不知道是谁写的:
汉娜再次被植物攻击,植物胜。
汉娜发现以后,立即拿起粉笔把“再次”擦掉,重新写成:
汉娜在一次存在争议的近距离接触中遭到植物突然袭击。
不到十分钟,下面就有人补了一行:
也就是再次被植物攻击。
汉娜气得在公共休息室里问了一圈是谁写的,所有人都表示毫不知情。
连塞德里克看起来都非常无辜。
到了第二个星期,这件事已经和最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一天晚上,丽贝卡从图书馆回来,刚钻进公共休息室,就发现原来那个木箱旁边又多了一只更大的。她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确认以后才问旁边一个六年级女生:“为什么有两个箱子?”
女生正在写魔咒论文,连头也没抬:“第一个满了。”
“怎么会这么快就满了?”
“自己看。”
丽贝卡打开箱盖,才发现里面除了二年级的课程记录,还已经塞进了不少和原计划完全无关的东西。
一年级学生写了一张最近几次公共休息室入口木桶变化的记录,虽然贾斯汀本来就知道该怎么进门;三年级有人整理了最近的魁地奇训练结果;一个七年级男生甚至留下了一张霍格莫德糖果店推荐名单,旁边还注明:
虽然你今年还不能去,不过三年级以后总用得上。
丽贝卡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开始不确定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算“缺课记录”。
“为什么连一年级也开始往里面放东西了?”
“没人让他们放。”那个六年级女生终于抬起头,“前两天有个孩子问能不能加,我们说只要不是垃圾就行。”
“他们认识贾斯汀吗?”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这反而让丽贝卡更奇怪了:“那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也要写?”
女生看她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点奇怪:“因为他回来以后会想知道学校这几个月发生过什么吧。”
“可他们连——”
“萨顿,”女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二年级已经把最难的课程部分都抢着整理完了,总得给别人留点简单的事情做。”
她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去写论文,好像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值得继续讨论的。
丽贝卡站在两只箱子前看了一会儿。
的确没有人专门组织过这件事。
没有举行过会议,也没人站在壁炉前宣布“从今天起全学院一起帮助贾斯汀”。甚至那块黑板究竟是谁搬过来的,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事情只是从他们四个人担心贾斯汀醒来以后会跟不上课开始,然后塞德里克说自己有一张去年的动作图,一个三年级女生发现他们漏记了魔药火候,接着又有人觉得课堂例子应该留下。
等大家回过神的时候,大半个学院已经多少放过一点东西进去。
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顺手。
一个三年级学生说,反正他自己也要整理笔记,多写两行根本不费事;五年级学生翻出的旧本子原本就在箱底积灰;至于那些一年级孩子,他们只是觉得二年级留下来的学习资料实在太无聊,担心贾斯汀醒来以后看了会误以为自己错过的几个月里,霍格沃茨唯一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家庭作业。
甚至连厄尼都逐渐不再坚持每张纸必须使用完全相同的格式。
有一天,他拿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魁地奇球场记录,看了半天以后居然说道:“这样其实也可以。至少日期写得很清楚。”
汉娜正好听见,震惊得像看见一株曼德拉草忽然开始背诵莎士比亚:“你居然只要求日期?”
厄尼翻到背面,“还有名字。”
汉娜马上恢复正常:“我就知道。”
丽贝卡自己也慢慢发现,她一开始把“帮贾斯汀补回来”想得太简单了。
她原本认为,只要给一个缺课的人留下足够准确的信息,就算解决了问题。教授讲过什么,作业是什么,实践课做了哪些步骤,前后的知识又为什么连在一起——这些都记录清楚,等贾斯汀醒来以后,他就能从自己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可如果他真的要到春天才能醒来,那他错过的根本不只是课程。
他还会错过汉娜再一次忘记什么植物会咬人,错过苏珊第一次在魔咒课上一个咒语一次成功,错过厄尼终于承认洛哈特的课堂表演不适合直接写进□□里;他也会错过公共休息室换掉一张弹簧坏掉的旧沙发,塞德里克赢下一场魁地奇训练赛,以及一个一年级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把两瓶黄油啤酒偷偷藏在暖气管旁边,第二天早上炸得到处都是泡沫。
这些东西课本里一个字也不会写。
——等他醒来以后,却同样没有办法重新经历一次。
一月底的时候,木箱增加到了第三只。
斯普劳特教授终于不得不在一次晚饭后提醒他们:“我当然很高兴芬列里先生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忙,不过如果再出现第四只箱子,我就不得不要求你们先整理一遍。庞弗雷夫人绝不会允许你们在医疗翼旁边另外建一座图书馆。”
于是那个星期六下午,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进行了一次临时整理。
这大概是丽贝卡见过最不像整理的一次整理。
十几个人把三个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毯上,按月份、课程和“其他”重新分类。厄尼坐在正中间,拿着一张清单确保没有任何内容在混乱里失踪;汉娜负责判断哪些日常记录值得保留,问题在于她觉得几乎每张都值得;苏珊因此不得不负责真正作决定。丽贝卡则跪坐在另一边,一张张检查正式课程资料里有没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没过多久,她就举起两张变形课记录。
“这里一个人写麦格教授说手腕向上十五度,另一个写二十度。”
厄尼马上问:“谁写的二十度?”
公共休息室另一头有人抬起头:“我。”
“欧文,”丽贝卡把那张纸转过去,“你这里没写是估计。”
“我写的时候以为很明显!”
“如果很明显,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讨论十五还是二十了。”
“她原话不是‘稍微往上一点’吗?”
丽贝卡停了一下:“谁还有第三份笔记?”
附近立即有三个人举起手。
最后,他们确认麦格教授的原话确实只是“略微向上”,十五度和二十度全是学生自己估出来的。丽贝卡重新在正式记录里写:
手腕略微上抬。具体角度无教授确认,不建议使用量角器。
塞德里克恰好从旁边经过,看见最后那句话,脚步明显慢了一点:“为什么会有人准备用量角器?”
周围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丽贝卡。
“我没有说我要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