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隐姓埋名
扶苏醒来的时候,天光正在变亮。草茎抵着他的后背,有一层粗麻布垫在底下,脸侧有风,带着湿润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到被枝叶切碎的天空,他侧过头,看到姜晚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只水囊,阳光从她头顶的叶间漏下来,使她笼罩在一圈碎金光晕当中。
“这是哪里?”扶苏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穿着士兵的衣服,腿上却绑着那把华丽的短剑,有些反应不过来。
姜晚听到声音,水囊扔到地上,立刻冲过来扶住他,她的眼睛上下左右地端详着扶苏,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扶苏摇摇头:“没什么感觉,我记得吃完药以后……不知道,好像瞬间就到这里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姜晚拿出木牍:“你不再是扶苏了,蒙恬将军已经把你的棺椁葬在疏属山上了,这是你的新身份,之前,蒙家军的一个将士战死了,还没来得及上报。”
扶苏看着木牍出神:“我……死了?扶苏死了?”
姜晚轻吸一口气,说道:“是的,现在你与阿房宫,与陛下,与赵高,与胡亥,都没关系了。”
扶苏静静地看着木牍,眼神很复杂。
姜晚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嬴政已死的事情,他们接下来要在这里生活很久,她起身去河边接水,一边故作轻松地说:“扶苏公子刚刚自戕身亡,咸阳那边忙着迎接陛下回宫呢,陛下回来后,很可能去上郡看你的陵墓,这里是秦岭,你先避避风头。”
扶苏点点头,把那块写着“祁”字的木牍小心收好。
姜晚递给他水囊,扶苏感到很口渴,灌了好几口,才想起上郡的事情来:“那个……石生先生和蒙恬,他们怎么样了?”
姜晚说:“放心吧,你的事情除了我、蒙将军和石生先生,没有人知道,等陛下回来,蒙将军……蒙将军还有得忙呢,石生先生他……他……他料理完你的事情,去找他的家人了。”
扶苏:“他找到回家的路了?”
姜晚:“算是吧,对了,帮我把铜釜和粮食卸下来,太沉了,我搬不动。”
扶苏站起来拍拍手,过去帮姜晚干活。
他们在秦岭住下了,找到了一间猎人废弃的木屋,屋顶有几处漏雨,墙壁上的缝隙可以透进风。
扶苏花了几天时间,在姜晚的指挥和教学下修补屋顶,姜晚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菜蔬。他们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用石头垒了一圈矮灶,雨天的时候就在屋檐下做饭,日子过得很安静,像一条被重新接上的溪流,正在以新的流速穿过一段陌生的河床,摸索着向前延伸。
扶苏学会了劈柴。他第一次握斧头的时候,姿势不对,劈下去的木柴弹到了一边。他低头看着那把嵌在木桩上的斧刃,把它拔了出来,慢慢调整站姿,再次抬手,落下——这一次劈得很正,木柴沿着纹理裂成两半。扶苏低头把木柴捡起来放到柴堆上,又拿起下一块。
秦岭的夜晚来得早,天黑之后,虫鸣从四周围拢过来,他们有时会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月亮,一天晚上,扶苏忽然说:“以前在上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出来站着,一直站到天亮。那时候觉得夜很长,现在每天劈柴、烧饭、做农活,累得立刻就睡着了,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说着,伸出手,“看,以前手上只有握笔的茧子,现在也有做农活的茧子了。”
姜晚拉过他的手,拂过掌心,说:“你已经从封建帝王阶级的贵公子,变成了无产阶级的劳动人民。”
扶苏已经很习惯姜晚嘴里动不动蹦出他听不懂的话了,但也知道她在调侃他,笑着搂住她。
一个月后的清晨,姜晚换了一身旧布衣,去咸阳城里安静地走了一趟。她先回了水银厂,从后巷翻墙进的院子。
她推开那间她住过的屋子,里面已经落了灰,案上的几卷旧帛还摊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布袋,轻轻拉开系口,里面装着银子,她将银子按照厂里人头大致分成几份。写下一封信,让伙计们拿到钱后各寻出路。
然后她又站在院落里,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自从清把她从骊山捡来后,发生的一切,正准备转身离开,看到一个年轻人内急,从房里溜出来。
她招呼年轻人过来,说:“我要出趟远门,需要很长时间,水银厂这段时间就归你们管了,皇陵尽量不要进去,如果躲不掉,选一个上无老下无小的,你们多保重。”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姜晚已经走出去了。
随后姜晚又去了几处地方——巴清的生丝坊、东市的几间旧铺子,还有徐福在时,她曾经住过的、已经换了主人的小院。
嬴政驾崩,胡亥即位,秦朝已经换了天下。
姜晚还去了趟扶苏府,府宅已经被封起来,问问站岗的军士,才知道,胡亥杀了嬴政其他的子女,申越在扶苏死后,投奔了阳滋公主,也就是赢阴嫚,而现在赢阴嫚被处死,申越下落不明,公子府的其他下人们也全被遣散了。
姜晚又采购了一车生活物资,她驾车回到秦岭的时候,扶苏刚把木屋前的水缸灌满,累得满头大汗。
扶苏看着她,她也看着扶苏。
“咸阳那边有消息了,”扶苏直起身,看着她,姜晚沉默了片刻,还是下决心说出口,“陛下……陛下驾崩了,是去年东巡回来的路上驾崩的,现在胡亥公子即位,赵高辅政。赵高他……他……”
“他做什么了?”
仅仅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