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月下密谈
眼看逃不过他的眼睛,南菱只好认命:“是,方才山栀药铺的主家谈娘子来找我,说……”
话到嘴边,南菱又拐了个弯,她可不能将《千金方》的事说出来,万一楚司珏误会她觊觎这本医书,用什么毒蜈蚣毒蝎子的对付她,那她还能有活路吗!
“说知道兄长你医术高明,想和你联手卖药,他们负责出药材,你负责制作。”南菱隐去了《千金方》这三个字,自以为楚司珏没发现,可是她说得太明显,楚司珏不可能不起疑。
“什么药?”楚司珏果然眯起眼睛,“你答应了?”
“没有,”南菱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不得与你商量好了再做决断吗?毕竟我又不会制药。”
楚司珏松了一口气,这个妹妹还没蠢到不能救。
见他迟迟不发话,南菱不得不动用浑身解数:“哥哥,你想啊,咱们到江都,王府能出多少银子?金氏怎么对你我的,想必咱们都清楚,不自己赶紧想办法,难道坐以待毙吗?”
“你对那个谈娘子有几分了解?”楚司珏淡淡瞥过来一眼,南菱顿时偃旗息鼓,嘟囔着,“她们家的生意做了几十年了,药材品质肯定是过关的……”
至于人品,她也不敢妄加评议。
楚司珏有点头疼,就她这个德性,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得替别人数钱。可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又是很缺这笔银子。
楚司珏想了想,道:“过几日我们见上一面,当面会谈。”
这也不算是完全拒绝,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南菱禁不住眉开眼笑,连他袖子里的小青都瞧着顺眼了许多,忙道:“我来定日子。”
“在此之前,你最好将这个人的所有资料都调查清楚,”楚司珏屈指敲敲桌面,“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是自然。”南菱笑眯眯地答应,“总之,绝对不会叫你吃亏就是了。”
楚司珏失笑。她竟然还对自己很有信心?
等胳膊消肿了,南菱叫红豆将山栀药铺的底细查了个遍,才知道这谈娘子也是个厉害人物,是富商谈笑鸿的独女,在谈笑鸿过世前,以雷霆手段收拾了三个试图将药铺据为己有的兄长,硬生生将她那继母给气死了。
南菱顿时来了兴致,心道世上居然还有比我命更硬的人,真是不多见。
山栀药铺底子好,谈桑容又经营得当,但谈家始终没有得到皇商的资格。
“奴婢还打听到,谈家祖上因为战时没出军粮,得罪了太祖皇帝,这才……”红豆悄声道。
“我说她怎么来找我,”南菱这才恍然大悟,“她是早就算计好了,借我的手搭上太后这条线……”
只可惜,南菱这次将太后得罪了个彻底,恐怕是没办法帮谈家这个忙了。
因为两人正在服丧期间,南菱就选了汴京一家朴素的茶楼会谈。谈桑容也穿得素净,烟紫色直袖短衫,月白围赏,搭米色领巾,清丽脱俗。
三人碰巧一同到了,南菱跳下马车,热情地提着裙摆过去:“谈姐姐。”
楚司珏跟在她身后,掩住自己的袖子:“谈娘子。”
谈桑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怪不得汴京都在传,探花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家母刚过世,礼数不周,让谈娘子见笑。”
南菱最不耐烦这些客套话,忙道:“我们进去再谈。”她站这两人中间,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多余。
还说不是冲着她兄长来的!这眼睛一时半刻就没从楚司珏身上移开过!好哇,居然用做生意这种拙劣的伎俩来曲线救国,最重要的是,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被人骗了呢?!
南菱正懊恼着,楚司珏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想什么呢你,这么出神。”
“也没什么。”南菱瘪着嘴,扭头不看他。
席间,谈桑容铺垫了许久才道明来意:“二公子,小女知道您手中有一张方子,有驱散蚊虫、消暑祛热的功效,至于配方,您可以拿在自己手里,我们也绝对不会出卖您,只要能制作出来,我们定然能够有路子,将这东西卖遍大江南北,甚至北漠、西凉,都不成问题!”
绝对不会出卖的话,楚司珏听得多了,耳朵都能磨出茧子来,可那又如何呢?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是虚的。
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谈桑容,即便她似乎真的很有诚意。
南菱唯恐楚司珏一口回绝,自己下不来台,一直悄悄拽他的袖子,但楚司珏又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还嫌自己的袖子跟她的孽缘不够深吗?
南菱有些失落地低着头,不说话了。但她知道楚司珏在犹豫什么,就算谈桑容自己能保证不将药方外传,一旦旁人知道这东西是从楚司珏这里流传出来的,说不定真的可能有人会绑架他,索要剩余的药方。
见楚司珏和南菱都没有一口答应的意思,谈桑容知道是时候开出些其他的条件了:“二公子和郡主都知道,这商路么,哪儿有不是刀尖舔血的,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觊觎的人定然不会少,只要二公子肯答应,我们的人一定会暗中保护您和郡主的安全。”
“谈姐姐先别急,”南菱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果然是跟楚司珏待久了,性子也变慢了,“我与兄长八月就要启程赴江都,日后娘子要找我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正是今日我要与二位说的,”谈桑容淡然一笑,“我要到江都外祖家住几年,一来是为了考察江南的商号经营状况,二来……”
“亡母曾经为我许下一门亲事,如今对方家门已经败落,我本想退亲,但……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于名声有碍。”谈桑容说起这事来,也是满腹牢骚,“总之,我得亲自去将此事解决掉。”
“姐姐思虑周全,对两家的面子都好。”南菱瞧着楚司珏一副不准备开口的模样,是要自己将好话都说尽了,他再扮白脸吗?
一时间,南菱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二公子非池中之物,定然要回到汴京,若没有银钱上下打点,怕是不行,”谈桑容瞥向南菱,“况且郡主日后需要的嫁妆,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这个谈桑容,倒是很能拿捏他们的短处啊。
“听起来,倒是我们攀上谈家了,”南菱微微一勾唇,“我倒是有些好奇,山栀药铺应该还不缺钱吧?谈娘子怎么想起开辟这样的生意了?”
“谁会嫌钱多呢?”谈桑容直勾勾看着南菱,“我一见郡主,就知郡主和我是一样的人。”
南菱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日后的利润,五五开,可否?”
南菱看向楚司珏,只见他微微点了下头。她莞尔一笑:“谈姐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谈桑容从随身的香囊里拿出几片金叶子,在他们眼前晃了晃,“这桌算我的。”
果真是财大气粗啊。
南菱感慨道,她什么时候也能像谈桑容这样,洒金叶子和洒水一样就好了。
到了晚上月上柳梢之时,南菱和谈桑容才依依不舍地分别,颇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回到了酿春堂,红豆上前道,“郡主,共有四十五个人愿意和郡主走,再加上受不了金氏的管理作风的,大概有……”
她比划了个“六”的手势。
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容易一些,南菱心情很好。
楚司珏列了一张清单,叫谈家将上面提及的药材都准备好,而他每日都要到谈家的药铺地窖去,一来那驱蚊水味道浓郁,唯恐被别的药铺察觉,失了先机,在地窖的保密性要好很多,二来就是他不确定这些东西放到一起会不回产生毒性,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南菱总是不太放心,但楚司珏又是个锯嘴葫芦,话向来说一半留一半,南菱猜不透他到底有几分把握。
五月初,楚司珏终于在地窖里将驱蚊水熬制了出来,用掉了满满一仓库的薄荷、菖蒲、艾蒿、藿香等,才做出了几十斤。
望着琥珀色的药水在瓷瓶里晃荡,南菱说不出来为什么,心里十分满足。她这几日都没有睡好,担心楚司珏如果做不出来,谈家会翻脸不认人,因此做了好几手的准备。
所幸最后的结果,没有让她失望。
谈桑容提议先在汴河沿岸一带售卖,那里蚊虫密集,尤其是船夫一类,更是不堪其扰。
山栀药铺推出的“驱蚊草木水”很快在汴河一带流行起来,供不应求,南菱笑得合不拢嘴,心道这路费不就不发愁了?
可是没过几日,附近的药铺就都上了这种草木水,价格还比他们便宜许多,一时间山栀药铺竟然无人问津。
“真是没有天理了!”南菱拿着从隔壁青云药铺买来的草木水,咬牙切齿地将瓶子摔到楚司珏面前,“居然敢说我们做的是赝品!又贵又难用!”
楚司珏打开瓶塞,闻了闻,仔细分辨了片刻,道:“不一样,别的他们可以复制出来,但缺了一味关键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