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Chapter 24
宗珣心不在焉地走出电梯,眼神沉郁,心下十分懊悔。
那样沉重的话题,着实不该在这种场合提及,他这和当众揭人疮疤有何区别?
他送令琪来看心理医生,就是希望能有个更妥善隐秘的疏导方式,来减轻令琪的思想负担和精神压力。
这下可好,他非但没能帮上忙,还弄巧成拙,反倒要令琪来安慰他这个听众。
宗珣平复着心情,只觉得世界一片灰暗,自己这男友当的……简直糟糕透了。
假如把时间倒退回一个小时前,他坚决什么也不问;令琪习以为常的口气、娓娓道来的叙述,一字一句地穿透了他,而他所能做的,竟然只有默默地倾听。
宗珣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奶茶店门前,这家是新店刚开业,尚在猛力营销期,生意火爆,顾客排起长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拐角处的甜品店门可罗雀。
他很少吃甜食,不了解奶茶和其他品类的差距,想着刚才逛了那么一大圈,令琪又说了不少话,还是坐下喝点东西更惬意自在。
主要他实在不想令琪落单,于是专程下去把人领了上来。
令琪眼圈泛红,任他牵引着,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宗珣深感内疚,疑心自己是否又做错了,试探地问:“不然,我还是去排队给你买奶茶?”
气氛的变调,如小石子落水溅起一圈涟漪。
令琪破涕为笑,也不知道对方是无心还是故意,只说:“算了吧,找地方坐坐。”
两人在甜品店里寻了处安静的位置落座,翻阅完菜单,令琪点了两杯喝的、一块蛋糕,等服务生一走,他的神色复而低落,垂头一言不发。
宗珣察觉到不对劲,可分辨不清是何缘故,他能风平浪静地讲述童年创伤,不像是沉溺在旧事中怆然感伤。
宗珣凭直觉道:“怎么了?刚刚我不在,有发生什么吗?”
“刚才……看到我弟弟了。”令琪还想尽力笑笑,却笑不出来,嘴角略翘着,苦涩道,“他长大了,好高好帅气,但是他认不出我了。”
“你弟弟?在这里?”宗珣拔高音量,倒不是质疑他弟弟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他哥能找过来,同时把他弟带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听着不似凑巧或意外,而像一场精心设计,最终目标都是为了诱骗和胁迫他回去,多一个人多一枚筹码。
“是哥哥带他来的……想劝我回去,”令琪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我没有叫住他。”
宗珣认为,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普通的家庭纠纷了,于是正襟危坐地对他说:“虽然是你的家务事,我没有资格插手,但你这个哥哥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亲人,当初他资助你和你年幼的弟弟上学,是他作为成年人的自愿赠予,他没有资格要求你从情感或物质上等价回馈他,那是道德绑架。所以你不想回去,就可以不用回去。
“至于你弟弟,你也说了,他十六岁,不算小了。如果他愿意来和你一起生活,我可以负担他的所有生活学习开支,如果他不愿意,你也不要觉得是你的责任,不要因此而愧疚,好吗?”
令琪叹息道:“道理我都懂。但是做起来没有那么容易的,我哥哥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资助我上学,他给了我非常优渥的生活条件和发展机会,如果只靠我自己,我没有能力得到这些。我早就知道这份好是有条件的,需要我付出和回馈,可我还是接受了,并且就算我剔骨削肉,也远远谈不上等价交换,我欠他的太多了。”
“你没有欠他,他对你再好,都是他自愿的。”宗珣极力地说服他,但事已至此,空泛的语言终究是干瘪无力的。
宗珣想了想道:“不然你把你哥叫出来,我来跟他谈?”
令琪:“这不是钱的问题。”
段卓远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也思考过,答案绝不是钱。
所以宗珣再大方,也不能用一口价替他赎身。
“那是感情问题吗?”宗珣问,“我不明白,你十多岁才接受他的资助,你们能有多深厚的感情?他这根本是在要挟和操控你。为什么呢?就因为你和他亲弟弟谈过恋爱?”
一涉及到段卓繁,令琪又生出强烈的抵触情绪,回避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宗珣:“我说这话,或许显得有些冠冕堂皇,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嗯……”令琪轻声应承。
“你想见你弟弟吗?”宗珣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只要你想见,我陪你去见。你不用对你哥哥胆战心惊,有我在,他不敢胡来。”
宗珣不是张嘴就来说大话的人,敢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想必是有万全之策。
然而令琪的脑子里乱糟糟,无法冷静地筹谋和打算;一听到能和弟弟相见,他枯竭多日的心禁不住动容。
在今天之前,弟弟对他来说是一个念想,分别的四年里,他无数次幻想过弟弟如今的样貌,发育期的小朋友正在长身体,留在那个家里,至少物质上不会被亏待,有宽裕的零花钱,还能上最好的学校,结识一群无忧无虑的好朋友,共同度过充实而快乐的少年时代。
总比跟着他在外漂泊、节衣缩食要好。
他也是从孩子过来的,他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被人瞧不起有多不好受。他只希望弟弟比他命好,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绝不能让弟弟再品尝一遍。
从方才那场“偶遇”来看,他当年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他一看就身心俱疲,如槁木死灰;宗珣一看就养尊处优、纯真乐天。
而令恺能和同龄人打成一片,嬉戏玩闹着从他身旁路过,足以说明弟弟如他想象一般,正过着健康、自由、快乐的生活。
“我想见弟弟……”令琪说道。
他想和弟弟说句对不起,也想问弟弟是否愿意离开家,过来和他一起生活。
他暂时还不知道要怎样摆脱段卓远和段卓繁,但宗珣这些天的陪伴和支持,给了他一些渺茫的信心。
宗珣没有被他坎坷的身世吓退,也没有受他意志消沉的影响,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只要弟弟也肯向着他,他会获得更多的勇气。
四年前弟弟还太小,他也太幼稚。这几年的困苦生活多少教会了他如何周转斡旋,在夹缝中求生。
他离家后并不是毫无进步的,他活得那么艰难、那么用力,他不会轻易放弃。
段卓繁现在的身价今非昔比,作奸犯科的成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