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洞房
赵平芜端坐在喜床上,凤冠压得她脖颈酸胀,层层叠叠的吉服像一座小山裹在身上,密不透风。
她从寅时起身梳妆,到此刻巳时已过,足足折腾了几个时辰,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可门口那两个女官站得纹丝不动,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一个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嬷嬷,姓刘,面皮白净,眉眼间一股子挑剔的精明。
另一个年纪轻些,是她的帮手,垂手立在刘嬷嬷身后,眼睛却时不时往喜房里扫一眼。
两人从赵平芜进房便跟了过来,就连春盏都被拦在外间,说是“皇后娘娘吩咐了,要伺候公主直到将军入房”,实则半步不离地盯着她,连她想伸手揉一揉后颈,都被刘嬷嬷轻飘飘挡了回去:“公主,凤冠歪不得。”
赵平芜收回手,端端正正坐着,指尖掐进掌心。
她心想,再忍忍,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这么一时。
外头的酒席喧闹还隐隐传来,隔着几重院落,像隔了一层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的,靴底落在青砖上,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
刘嬷嬷朝门口望了一眼,端端正正地垂手站好,面上那层精明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副恭顺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
卫琢站在门口,朱红色婚服微乱,衣襟上有一点酒渍,大约是席间被同僚灌的。
卫琢看了赵平芜一眼,又看向刘嬷嬷。声音微微有些哑,带着酒意,却还是清正的:“刘嬷嬷,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吧。”
刘嬷嬷笑着福了福:“将军,皇后娘娘吩咐——”
“我知道。”卫琢没等她说完,“回头我让人去皇后宫里回话,说不劳嬷嬷守着。”
语气平平的,没有商量余地。
刘嬷嬷嘴角那点笑滞了一瞬,看了卫琢一眼,又看了赵平芜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领着那年轻女官退了出去。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卫琢站在门边,没有走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头疼,又像在酝酿什么。
红烛在他身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和赵平芜的影子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赵平芜攥着膝上的裙摆,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可她没有动。
卫琢放下手,朝她走过来。
走到喜床前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着她,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累不累?”
赵平芜怔了一下,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嗯。”
卫琢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转身去拿秤杆,而是微微弯下腰,伸手捏住了盖头垂落的金线流苏边。
动作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掀了起来。
盖头落下的那一瞬间,烛火晃了一下,将赵平芜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妆是精心画过的,胭脂匀在颊上,唇脂点了薄薄一层,可那些颜色都浮在表面,盖不住底下的苍白。
她瘦得有些过分,下颌尖尖的,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收得紧。脖颈从吉服的领口露出来,纤细得能看见锁骨上头微微凸起的骨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火照过去,耳廓边缘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双眼睛生得好看,杏核形的,瞳仁乌黑,只是眼底有些发青,眼下薄薄一层暗影,大约是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吉服里,像一枝细瘦的花插在过大的瓶里,风一吹就要折。
卫琢握着盖头的手停住了。
赵平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细碎的影。
她往喜床里侧挪了挪,将脊背挺直了些,可吉服的衣料太厚太重,她一动,腰间的玉佩轻轻撞了一下床沿,发出一声脆响。
卫琢回过神,将盖头折好搁在案上。他转回来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头,又从肩头移到她交叠的指尖。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平芜以为他是不是醉了,才听见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还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涩意:“你太瘦了。”
赵平芜抬起头。卫琢站在她面前,烛火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跳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眼底像是压着什么情绪,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懊恼。他垂下眼,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又补了一句:“往后多吃些。”
赵平芜攥着膝上的裙摆,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宫里吃食一向如此,不是她不想吃。
冷宫里冬天米都要数着粒下锅,她经常饿得趴在桌上,听见长乐公主在窗外笑着说她像只野猫。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卫琢转身去倒茶,背对着她。
赵平芜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骨节凸出来,白得跟她一样。他端着茶转回来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像有意又像无意。
赵平芜低头喝茶,茶水温吞,入喉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在数杯沿的水痕。卫琢站在一旁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
等她把茶喝完,他接过空杯搁回案上,顺手把合卺酒的杯盏端了过来。
两只小小的玉杯,杯身雕着并蒂莲,里头盛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卫琢递了一只给她,自己执了另一只,在她身侧坐下来。
喜床微微陷了一下。
赵平芜接过玉杯,指尖触到杯壁微凉的玉面。
卫琢的手臂绕过她的臂弯,动作小心而克制,像怕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两人各自低了低头,将杯沿凑到唇边。
赵平芜喝了一口。酒液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皱了皱眉,忍着将剩下的喝完了。
卫琢也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看了她一眼,见她眉间那一点细细的褶皱,轻声问:“辣?”
赵平芜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卫琢便没有再问。他起身将玉杯放回案上,又走回来,在床边站了片刻。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弱,隔了半尺的距离,没有挨在一起。
卫琢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叫人备了热水。你先梳洗。”
赵平芜点了点头,没说话,从喜床上站起来,往屏风后的浴间走去。
经过卫琢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水汽混着皂角的淡香。
怪不得身上没有酒气,原来是特意洗过了。
等赵平芜从屏风后出来,已经换掉了婚服,穿着雪白的里衣,重新坐回婚床。
她脸上干干净净的,脂粉都洗去了,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素净的脸,眼窝薄薄的青,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离得很近,卫琢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睑有一颗小痣,只有低眉才能看见,一抬眼,又消失不见了。
卫琢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想问问她这些年怎么样,想说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想说你受委屈了.....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喉咙却像被泥土堵住,只张了张口。
红烛高燃,合卺酒喝了,接下来该洞房了。
卫琢不想这么唐突,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不能吓到公主。
他轻轻握住赵平芜的手,冰凉的手指,骨节细得硌人。
赵平芜却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将军何必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