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忆
先生走到教室时,谢晏清已经坐在座位上等他了。
他笑着走到桌旁:“今天这么开心?”
谢晏清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桌上整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笔墨纸砚,谢晏清好奇地上前端详。
先生拿起一根雪白的羊毫笔递给她:“今日你就用它来练字。”
谢晏清接过笔,放在手中掂了掂,轻飘飘的,她发现桌上角落躺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毛是金黄色的,与之前她在房间里用得那支毛色相同。
她对比着两支毛笔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扭头问先生:“先生,这两支笔有何不同。”
先生此时正在研墨,闻言抬头,笑呵呵地说:“白的那支是羊毫笔,笔身稍微轻些,笔毛软好掌控,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用,而桌上那支是狼毫笔,狼毛硬挺,弹力足,不适合你用。”
谢晏清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么。”
先生此时刚好磨好墨,他抬手招呼谢晏清过来。
谢晏清看着砚台里磨好的浓墨,激动得指尖发颤,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将心底翻涌的欢喜压下去。
“我们今日就从握笔开始学,你看好。”先生说着,拿过那只狼毫笔握在手中,给她亲自做示范:“我们现在都是用五指执笔法,大拇指按住笔杆内侧,食指中指在外扣住,无名指抵住后方,小指轻贴,记住手腕一定要悬起来,不能趴在桌上。”
谢晏清面色严肃认真,跟着先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着,笨拙地收拢五指,倒也学得有模有样。
“好,接下来保持这个姿势去蘸墨水,笔尖稍微沾到一些就行,用不着将整个笔头浸在墨水中。”
谢晏清从前干惯了粗活,如今第一次接触这些文房,纤细的毛笔在她手中格外不自在,手腕不稳,微微一抖,一滴浓墨从笔尖低落,在洁白的宣纸晕开一小团乌黑。
她面上染上慌乱,下意识伸手想擦。
先生将那张纸放在一旁,拿出一张新的铺在她面前:“墨迹晕开了,等它晾干将这部分裁了还能继续用,我们先用另一张写。”
说完,先生握着她的手开始下笔,柔软的笔尖缓缓划过纸面,在纸上带出一个个笔锋凌厉的字:“‘一’入笔是重的,越往右笔画越轻,收笔时往右下稍顿笔,然后收。”
谢晏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先生的动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先生放开她的手,让她试试看。
她屏住呼吸,在脑中酝酿感觉,模仿着先生落笔时的力度,缓慢下笔。
尽管她写的十分认真,可写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长短不一,与一旁先生工整的范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晏清尴尬转头,目光中带着窘迫。
“无妨,初学者写不好很正常,练字需耐心,你回去多写几遍,找到感觉,在下笔时自然就有形了。”
“多谢先生提点。”谢晏清耐心听完先生意见,低头继续练字了。
“好,那你回去后多练习几遍,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到了谢晏清认真的身影,心中暗自感慨,这纳兰小姐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房间内就剩谢晏清一个人,她抬头张望了一会儿,确保没人后深呼了口气,将自己关在房间。
谢晏清凭着脑中的记忆,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认真地在纸上写下。
写完她看着纸上惊为天人的丑字,嫌弃地撇撇嘴。
心中万般嫌弃,可她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感。
这是她自己的名字,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谁都带不走。
这时,门外如月过来喊她去吃饭,她一惊,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整个笔头插进纸里。
“好,这就来。”谢晏清匆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宣纸叠好,藏进袖中,像是要护住一份来之不易的珍宝。
出了门,夕阳暖光斜斜倾洒在她身上,谢晏清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房间内待了这么久。
今日的晚饭格外丰盛,桌子摆满佳肴,鸡鸭鱼肉,新鲜蔬果,一应俱全,正中央摆了一盏乌鸡汤。
苏念珠给谢晏清盛了一碗:“练了一天字了,饿坏了吧,快来尝尝。”
谢晏清抿了一口,入口鲜美,眼中闪过惊艳,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喝完。
“急什么,别呛着了,今日特地让厨房做得丰盛了些,没人和你抢,慢慢吃。”纳兰庭笑呵呵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谢晏清碗里。
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谢晏清的肚子,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教室里待了一天,光顾着练字,都没怎么吃饭,眼下肚子饿的厉害。
听到纳兰庭这么说,谢晏清迫不及待地开始吃饭。
纳兰清口味一直很刁,老爷夫人为了让她吃的好,请的厨师都是顶顶好的,今日谢晏清才算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美味,从前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如今突然吃到这么好吃的菜,谢晏清只恨自己没长八个嘴巴,耽误了自己吃饭的速度,吃相也不知不觉破了功。
纳兰泽,纳兰庭和苏念珠震惊地看着谢晏清那不将就的吃相,嘴边都糊上了酱汁,但看着她忘情的模样,他们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吃饱后,谢晏清拿了一块荷花酥,一脸满足。
“好吃吗?味道如何?”纳兰庭酌了一口酒,问道。
“嗯嗯,好吃的。”谢晏清说话时嘴里也不忘嚼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小仓鼠。
“好吃就行,那明天再让厨师做。”听到谢晏清的高度评价,大家都不约而同刚才谢晏清异常的吃相抛在了脑后。
“对了。”纳兰庭像是想到了什么:“皇后说心中惦念萧闻煜,过几日便过来亲身慰问。”
谢晏清捏着荷花酥的手指一紧。
“你若不想露面,到时说你身体不适就好。”
谢晏清抬头,看到了窗外挺拔的人影,已经不知站了多久了。
是萧闻煜。
纳兰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但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给母亲夹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纳兰庭酌了口酒,放下酒杯时指节泛了白。
窗外的黑影沉默片刻,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萧闻煜走后,所有人神色无异,仿佛他从没来过,好像萧闻煜不是他们府上的一个人,而是……一个麻烦。
“没,我没有不想露面,皇后亲临,我自然是不能怠慢的。”谢晏清咬了一口荷花酥,却味同嚼蜡。
“皇后亲临,看到萧闻煜住在柴房,像什么样子,虽然我们都不喜他,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苏念珠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低头饮了一口。
纳兰泽赞同道:“母亲说的是,这事的确是欠考虑了,一会儿我就派人将偏院收拾出来,明日萧闻煜就能搬过去。”
“那一会儿我去通知萧闻煜一声,让他趁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尽快准备搬过去。”谢晏清听到他们的商量,忍不住为萧闻煜高兴。
这下为萧闻煜换了个好的屋子,过后萧闻煜应该是不用再挨冻了。
这样想着,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但很快,她意识到不妥,赶忙低下头。
苏念珠察觉到她的动作,但只当她是皇后要来才如此激动,苏念珠没说什么,点了点谢晏清小巧的鼻尖,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笑什么,当皇后过来是什么好玩的事吗,这几天好好打扮一下自己,皇后大驾光临,可不能丢了脸面。”
“够了,娘。”谢晏清笑了,心中升起一阵温暖。
从前家里穷,父亲母亲为了生计奔波劳累,家中孩子也多,导致父亲母亲对他们的爱总是少的可怜,即使她干再多的活,也没法获得他们的一个笑容。
如今,在大小姐的身体里,她终于体会到了,被一家人全身心爱的感受。
吃完饭出来,门外一片寂静。
谢晏清心中念着通知萧闻煜的事,赶忙往柴房走去,担心他还未吃饭,想了想,从桌上拿了几个米糕,用纸袋装着带过去。
去柴房的路上,她心中开始思考起皇后过来慰问的事,最近皇宫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得京城人尽皆知,她从前也听府里身边消息灵通的下人们聊起过。
那时她和其他几名丫鬟正在清扫庭院,突然一旁的丫鬟南熏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最近皇宫里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都在传,先皇后,就是从前曜国来的那个公主,病了小半年,前几个月没了。皇上伤心了没几天,就娶了沈家姑娘,沈老爷一跃成了尚书,沈公子升了三品,连沈家小女儿都赐婚三皇子了……"
另一个丫鬟流云压低声音:"听说先皇后才走三个月,热孝都没过呢……"
如月"嘘"了一声:"慎言,不想要命了?"
谢晏清当时没插话,但那些字句像石子,硌在她心里。
村里办丧事,再狠心的儿女也要守足日子,不然会被戳脊梁骨。皇上是一国之君,连这点体面都不顾吗?
除非……有比体面更重要的事。
她打了个寒颤。
新皇后如今却来说慰问萧闻煜?在谢晏清看来,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晏清紧张起来,新皇后听起来就不简单,如今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姐,真到了皇后面前,自己那点拙劣的伪装,怕是根本就瞒不过她的眼。
不能大意,那天一定要加倍小心。
谢晏清走到柴房门口,柴房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她凑近,看到了萧闻煜目光认真,正看着什么。
谢晏清突然又想起那个梦,梦中萧闻煜已经夺得了帝王之位,想来是从如今,或是更早就开始谋划了。
怎么办?自己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要不要明天再过来说,还是不要打搅他的事了。
谢晏清正犹豫着,萧闻煜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谁?”他默不作声将手中的信收好,往门口望去。
正在门缝偷看来不及收起目光的谢晏清直直地撞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萧闻煜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映在墙上,此刻他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目光如炬,将谢晏清狠狠钉在了原地。
谢晏清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能强撑着推开门,浑身却止不住地冒冷汗,心里忍不住害怕。
萧闻煜朝她一步步走来,她腿一寸寸软了,想退,但脚后跟抵上门槛,退无可退。
萧闻煜站定在她身前,眼神牢牢锁住她慌乱躲闪的身影,但谢晏清看到他眼中的寒意正一寸寸褪去,目光重新归为平静。
“大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饶是萧闻煜面上再怎么平静,谢晏清却还是察觉到了他眼底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