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拥抱与安慰
在林玉宴的记忆里,小时候,父母给他的爱,和曾经父母给林遇声的爱,是同等的份量。
衣服与玩具,两兄弟是同款式同大小同颜色的,不需要争抢。
父母下班回家的时候,开门先见到的是哥哥,又会立马退出去,重新开一次家门,力求让弟弟也重新看到他们一次。
一碗水端平,绝不厚此薄彼——这大概就是林父林母当时真实的写照。
他们的做法没错,这也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两兄弟和平共处、不争不抢、和谐有爱,小孩子烂漫可爱的天性没让他们达到兄友弟恭那么成熟的地步,但兄弟俩相亲相爱是现状。
父母很满意自家有两个活泼却不闹心的孩子,孩子很省心,一家人生活得和和美美的。
所以,后来的变化,在许多年后,林玉宴回想起来,仍旧有一丝割裂感,就好像是突然之间,父母就没那么爱他了。
非要形容当时的感觉的话,可以从那一天说起,那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林玉宴在家门口的花园里看到一株苍翠碧绿的宽大叶片下,一只小蜗牛在缓慢蠕动,突然有一滴水滴落下,不偏不倚砸在蜗牛的触角上,蜗牛缩回了壳中,林玉宴抬起头,刚刚还是万里晴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阴云密布,大滴大滴的雨珠,由疏到密,由缓到急,顷刻间在林玉宴的世界中降临。
林玉宴在那一场雨中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林遇声在那一场雨中感冒由轻转重,得了肺炎。
生命的转折点,就是从这里开始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时隔多年,林玉宴回忆起小时候的事,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懵懂。
“……林遇声出院之后回到家里,身体一直不太好,我父母大多时间都在陪他,我在家里待不住,每天出去玩。”
可能是照顾生病的孩子,要操太多的心,要耗费太多的心神,留给另一个健康的孩子的精力也就大大减少。
林玉宴采来从前妈妈最喜欢的花,妈妈只是随手放到一边。
为爸爸端的茶,由热变凉,摆在桌面上无人问津。
考完试得到的漂亮成绩单,父母匆匆暼过一眼,让林玉宴收好,对他说——
“小宴啊,小声身体不好,现在还不能去上学,你把它收好,别让小声看到了,不然小声要闹的。”
林玉宴听话地收起。
小孩子放东西的手法甚是粗糙,林遇声还是发现了。
林玉宴担心林遇声会闹,急忙把自己喜欢的玩具拿出来想要哄弟弟。
没想到,比林遇声先闹起来的是林父林母。
生活与工作上的不顺心让他们开始发生争吵,情绪上头时,甚至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不可避免的,说到了两个孩子的归属问题。
“小声跟我。”
“跟你?!小声身体不好,你到时候又娶一个,她能照顾好小声吗?”
“小声性格太温柔,跟着我,我把他性格培养得更加坚强。”
“小声身体不好,只有我才能照顾好他。”
“小声跟我,小宴跟你。”
“小宴跟你,我要小声。”
……
林玉宴站在父母房门外,光从房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延伸出长长的一条线,林玉宴垂头,线条的尽头,与他的鞋尖勘勘挨着,却不交汇。
他没有勇气迈进那束光里,也没勇气去问门内的父母。
谁都不要他。
都只要弟弟。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们只要林遇声?
是我不够好吗?
是我还不够听话吗?
是我……不够讨人喜欢吗?
为什么……
为什么……都不要我呢?
人能站在局外,清楚地评判他人的事,对身外局中的自己,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评起。
过了这么多年,林玉宴依旧不懂。
迟月姝看到林玉宴皱着眉,眼中满是困惑。
“我一直都按着他们期待的样子活,听话、懂事、不吵不闹,艺术成绩我认真练,文化成绩我拼命学,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
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优秀,可我从来没拖过后腿,没让他们在外面丢过脸,更没做过一件让他们操心的事,为什么他们就是不喜欢我呢?”
林玉宴紧紧皱着眉,似乎在为这个问题深深困惑着。
迟月姝看着气息低落的林玉宴,心想:我应该安慰他。
迟月姝又想:我又没安慰过人,我该怎么安慰他。
迟月姝想起之前看过的某本书上说,安慰人应该设身处地,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来安慰。
心里闪过无数安慰人的话,冲到嘴边,张了张嘴,却是无言,那些话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且死板,该教人怎么说出口。
迟月姝垂下眼,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仿佛两个人依靠在一起。
迟月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林玉宴垂眸看着脚尖,在心中嘲笑自己——
总对自己说不在意父母,不在意他们更爱谁,其实还是在意的。
林玉宴痛恨自己的在意,父母爱他,却不只比他,爱林遇声胜过他,他就是在意。
林玉宴恨这份在意,这并不纯粹的爱让他痛苦又难以从中彻底抽离。
可能是得到的太少,所以纵使这份爱像握住荆棘般让他痛苦,他还是不肯放开。
室内寂静,所以显得身边人呼吸的声音明显起来。
林玉宴想:果然啊,不应该说出口的,林玉宴,你看,你把这些说出来了,人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许,是觉得你这心事无足轻重。
林玉宴起身,把娇鹅放在猫窝里,直起身,看也不看迟月姝,说:“很晚了,我先回家了。”
坐在沙发上的迟月姝闻言,手攥住长裤上的面料,看到林玉宴抬步准备往外走,心中有一种预感——今天如果让林玉宴走了,她和他的距离会一瞬间拉远,去到一个只是朋友不会更进一步的地步。
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下,迟月姝大喊一声:“不是的!”
林玉宴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迟月姝大步走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一把抓住林玉宴的肩膀,在他错愕的眼神里,将他往自己怀里按,手压着他的后脖颈,压在了自己肩窝里。
林玉宴眼神空空,神情怔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鼻间满是迟月姝发丝间的清香,下巴抵着她柔韧的肩窝,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迟月姝出声了:“小宴,不……林玉宴!”
“你很好!”
“你真的很好!”
迟月姝开始细数林玉宴的优点——
“就像你说的——”
“你听话又懂事——无论是艺术课还是文化课你都很努力,学得很好。”
“你温柔又耐心——为我补习生物。”
“你善良又真诚——你和我一起养了娇鹅。”
“我其实从刚刚就想说了,但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从来没安慰过人,请原谅我,我只会用这种方式安慰你了。”
迟月姝磕磕绊绊地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只要真正了解你的人,没有人不会不喜欢你的。”
迟月姝说完,放在林玉宴后脖颈的手下移,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背。
——记忆中,她见过有摔倒的小孩子在地上哭,小孩子的妈妈就是安慰小孩子的。
希望,这样的安慰能有用。
迟月姝抱着林玉宴,林玉宴乖乖地让迟月姝抱着,谁也没说话,唯有耳边的呼吸声提醒着对方此刻静谧却不寂静的氛围。
良久,等到娇鹅睡了一觉,迈出猫窝懒懒地在“喵~~~~”叫时,两个人才像触电一般猛地弹开。
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看对方。
“……谢谢你,迟月姝。”
迟月姝“嗯嗯嗯嗯嗯嗯”了一通胡乱点头。
林玉宴的语气轻松而惬意,仿佛心中落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你说得对,我这么好,谁会不喜欢我?”
迟月姝又是一顿胡乱点头。
下一刻,林玉宴抬手轻轻拍了拍迟月姝的肩头,动作轻得像在拍一阵浮尘,也有可能是在拍刚才负面情绪的寄居处——被包容、消解、然后消散于无。
林玉宴突然语气郑重地叫:“迟月姝。”
迟月姝看他:“嗯?”
林玉宴倏然一笑,语气懒洋洋且暖洋洋的,十分松快:“你真的很好。”
迟月姝微微扬起下巴:“我知道。”
林玉宴看着她在等下华光璀璨的眼眸,唇角笑意更甚:“对,我们都很好,都值得被人爱。”
迟月姝笑着哼哼了两声。
窗外的如练月华见证着夜晚中的这一刻。
回家的路上,林玉宴抬头看着天空中硕大的圆月,星星的光在璀璨的月华中黯淡。
不过,月亮,本就该如此耀眼夺目。
林玉宴笑了笑,转身看着高楼中的某一处,窗户亮着,隔远了,看不清具体情况,但那里,肯定有一只猫,猫缠着一个人。
“猫,是我的猫,人,是我的心上人。”
夜风带走只有说出这话的人才知道的话,月光温柔照着他回家的路,浮动的金桂香缠着他的衣角伴他归家。
在金桂香中,长猫市实验中学与其他几所公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