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阿加德

脱离了玉牌蛊惑的诺斯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

出行之前的背包，不等莱茵准备，诺斯就已经送到了他家里。

小小的背包里面装着许多吃食，都是刻意挑了能够存放且不影响风味的，甚至有一些饭后的点心。

诺斯本人并未现身，只留了包裹。

此时的莱茵已然掌握空间魔法，想都不想，将这一整包丢入魔法空间中。

随后他找到安全的位置，化作龙形，展开双翼，朝着高空飞去。

莱茵其实并不擅长认路，但诺斯标注的地点实在太过好找——出发前准备的手绘地图没有规划复杂的路线，只是让他飞往高处，寻找一片泛着幽蓝光芒的沼泽。

以龙的视力和嗅觉在大陆上空盘旋一遭，很快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如今的“圣罗康德”距离安全区并不算远，只是周围很是荒凉，附近的人类村落已然是一片废墟，没有半点活人的迹象。

因着埃洛希尔继承神力，如今各处已然恢复了一些生机，土地不至于一片荒败，一些简单的魔法也可以运用。

安全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尝试着练习一些简单的魔法。大陆上也逐渐有荒地冒出新芽，大概是重新得到神力的照拂，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迹象。

只是接近冥域的地方仍是寸草不生，能明显看到幽蓝的颜色覆盖着土地，隐隐跃动着不祥的气息，连通着某个不属于生灵的空间。

莱茵很快找到了女巫的住处。

那种极具风格特色的蘑菇式树屋，跟歌薇利娜的喜好一般无二。

她的房屋位于冥域的边缘。

莱茵没有急着停下，往更深处飞去。

他的任务是接拉斐尔，更重要的还是探寻有关阿加德的过往。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只有往冥域更深处，才能找到真相。

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幽蓝沼泽更像是一种跃动的亡灵力量，它有些类似魔力，却比魔力更加纯粹。

莱茵循着颜色最为浓郁、力量涌动最为磅礴的地方，往深处飞去。

这里他很熟悉。

在魔王军占领圣罗康德时，这里被他立为圣罗康德的主城。

他曾在城堡的高塔俯视着他的子民，看着那些篝火晚会，还有欢呼雀跃的子民。

如今这座高塔已然荒废，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墙体被风霜侵蚀，大理石出现明显的断口，蜘蛛网密密地盖了一层又一层，没人清理，多了一层阴郁的气息。

一切与他记忆中的很相似，又完全不同。

莱茵飞掠过每一个角落，都能想象出曾经人们欢歌载舞，热热闹闹地从长廊跑过、笑闹的模样。

曾经他只觉得吵闹。

如今冷冷清清，却莫名让人心中烦闷。

在这里，他没看到半个活人。

那股涌动的蓝色力量没能覆盖城堡的高处，它们更像是贴着地面，落下一片连通深渊的沼泽。

只要有人靠近，地底的力量就会将外来者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莱茵在天空中盘旋，没有任何力量攻击着他。

冥域对于天空中翱翔的黑色巨龙没有半点反应，就像一片无主之地。

可他很快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了一道孤零零的身影，黑色的斗篷实在太过显眼。

拉斐尔果然没有去往女巫的住所，而是在一片浓郁的幽蓝之地站着。即使身处亡灵大本营的冥域，他也没有褪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气息清晰明显。

莱茵想也没想，打消了继续寻找活人的念头，收翅往拉斐尔所在的地方飞去。

切换的过程不算自如，他没直接使用魔法换装，而是用上了诺斯留下的短剑。

黑色的巨龙很快变成一名身着干练劲装的人类冒险者，用来变装的匕首被他握在手中。

落地的声势不小，拉斐尔显然也有所察觉，猛然回过头来。

他想也不想，念出一段莱茵听不懂的亡灵咒术。

幽蓝的沼泽里很快漫出一具又一具白骨，眼窝里散发着同类的幽暗蓝光，阴森森的像一簇又一簇的鬼火，蓝色和白色之间来回跃动。

莱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拉斐尔并没有见过他如今的模样。

事实证明，拉斐尔显然没有认出他。

防备之心不减，甚至惊疑地看向莱茵毫发无伤的双腿。

正常的人踩在这样一片炼狱之中，灵魂会受到拖拽，甚至有直接被拽入深渊成为亡灵的风险。

莱茵如今的本体是象征着毁灭的黑色巨龙，他身上所附着的毁灭的因果甚至比这片冥域更甚。

站在此间，不仅没有感受到半点冥域的拉扯，反而隐隐觉得周遭阴森的环境极为舒适，这些日子生出的燥意也消退了几分。

虽然隔着斗篷，莱茵还是明确感受到了拉斐尔的满心烦闷与戒备。

他本可以直接说清自己的来历，却没有这么做，反而是迎上了向他跑来的骷髅。

魔力探测席卷而上，莱茵没在骷髅上找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拉斐尔召唤出的骷髅与他所熟悉的圣罗康德、或者说他记忆中熟悉的那些人，毫无半点关联。

所以，拉斐尔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莱茵疑惑着，也这么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拉斐尔没有回答的意图，见到先前的亡灵被拆解，很快又召唤出新的亡灵。

破碎的亡灵理论上能够重生。

莱茵偷偷释放空间魔法，取走了其中一些骨头的碎片。

散落的亡灵没能在拉斐尔的魔法下重新拼凑回完整的躯体，依旧瘫倒在地。

拉斐尔又尝试着伸手念出熟悉的名字，可几番呼唤，地上的残骸并没有半点反应。

反而是另一旁攻击莱茵的其他几具亡灵，在莱茵手中都没能讨到半点好处。

亡灵相对迟缓的身体，对于灵活的青年来说实在是太容易攻破了。

仅凭着手中的一把匕首，莱茵很快就将面前袭来的亡灵拆解。

他只需敲断骨骼关节的关键处，偷偷将几枚骨头塞入空间魔法的某个角落。

白骨很快就覆了一层，无论亡灵如何呼唤都再也无法成功拼凑。

很快，他就从满身防备的黑斗篷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名为“惊惧”的情绪。

拉斐尔想跑，莱茵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很快，以他脚下为中心，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圣光区域。

圣光只是在外层浅浅地笼罩了一圈，不会影响到场中的亡灵，可那股浓郁的神圣力量还是让亡灵明显感到了忌惮，后退的脚步也瞬间停了下来。

“你是谁？”拉斐尔问道。

莱茵眨了眨绿色的眼睛。

“你不认识我了？”

拉斐尔盯着这双熟悉的眼睛，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

有关绿色的眼睛，他心中当然有个猜想。

但不管是先前漆黑的巨龙还是眼前随手召唤出圣光的青年，怎么对不上他记忆中的答案。

“是诺斯，让我来接你。”青年如此回复着。

他有着一头长发，神情淡淡，站在这片笼罩着亡灵气息的沼泽之中，苍白脆弱，看上去更像是精致的亡者。

可他身上的气息又那么鲜活，怎么看都是一个活人。

听到诺斯的名字，拉斐尔心中的猜想隐隐得到验证，可他仔细看了又看，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青年与他记忆之中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下一秒，莱茵就答道：“我是莱茵，前段时间在中心国完成了我的成年礼。”

拉斐尔不知道中心国是什么，但他知道成年礼是什么。

他怎么也不觉得，一个成年礼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让一个人的外形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更别提莱茵脖间隐隐露出的、流动着魔法力量的痕迹，实在太难以掩饰，看上去充满着古怪。

但是圣光魔法又很像是莱茵的手笔。

不等拉斐尔再提出质疑，莱茵已经伸手将处于魔法空间之中的骨头重新取出，放回原本的骷髅身体里。

那些亡灵在力量的驱使下重新拼凑在一起，又恢复如初，形成一具又一具的白骨。

骷髅活动着手指，像是在疑惑刚才复生的失败，又像是在惊讶自己此刻的新生。

它们很快又看向共同的敌人，骨头摩擦间发出咯吱咯吱、渗人的声响。

眼看骷髅兵们又要攻向莱茵，拉斐尔这次下达了停手的指令。

他口中念动着咒语，那些亡灵身上笼罩上一层银白的铠甲，却没再向莱茵进发，而是默默地退回拉斐尔的身后，又随着幽暗的蓝色光芒陷入地底，重新回到本该属于它们的空间。

莱茵感受着拉斐尔身上忽然衰退大半的魔力。

那些复生魔法对他来说，显然也是一种负荷。

不等提问，莱茵先一步告知：“打断它们复生的方法就是取走重要的骨头。只要零件不够完整，它们就没有办法在你的力量下重新拼凑完整。其实亡灵本身的灵魂就是一种力量，远不需要用到它们的骸骨。如果骸骨封存在地底，仅是以亡灵的形态，驱动外力攻击，说不定更为安全。”

莱茵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像拉斐尔一样珍惜自己的亡灵军团，也想试着从他的角度提出建议。

拉斐尔只是摇了摇头：“如果只是灵魂并不安全。”

莱茵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拉斐尔对于每一具亡灵的真切关心，比他想象中的程度还要更深刻。

“看起来这些亡灵都是你的家人。”

“那你又是为何选在了这里呢？是因为圣罗康德本身对你具有意义，还是说亡灵的天性让你选择了更适合亡灵生存的地方？”

莱茵不在意那些亡灵，他在意的始终只有一项——阿加德与圣罗康德。

他没在拉斐尔身上感受到任何熟悉的气息。但拉斐尔作为亡灵，如今只剩一副枯骨，感受不到任何血脉也是正常。

他并不认识拉斐尔灵魂的力量，要得知其中的关联，只能通过询问，等对方亲口说出。

拉斐尔也像是有些惊讶，看向眼前大变模样的莱茵。

他记忆中的莱茵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没想到几个月不见，成年礼似乎补足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缺失，又变回了符合本身年龄的青年。

而对方口中熟练地提到“圣罗康德”这个古老的名字。

哪怕是队长，也是在查阅资料之后才了解到这个地方。

拉斐尔还记得，自己曾经跟队长提出要到圣罗康德附近寻找女巫求助时，队长脸上明显不解的神色。

这个地方实在小众，可看莱茵的样子，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之中甚至带着点怀念。

莱茵也毫不掩饰地坦诚道：“在进入安全区之前，我生活在这里。”

两人都知道圣罗康德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但是莱茵的话说得实在笃定，拉斐尔更是下意识想要相信。

他沉默着，并不愿意接话。

莱茵却在下一刻念出了一个他更熟悉的名字：“以前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这里的领导者还是阿加德，人皇阿加德。”

那是一段跨越千年的历史，按理说两个人的年龄都不该对这段历史有任何了解。

可莱茵很快敏锐地从拉斐尔骤然停滞的身形中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拉斐尔忽然道：“你怎么知道阿加德？”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急切：“你怎么认识我的父亲？”

这下惊讶的换莱茵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的亡灵竟然是千年前的产物，还是他所要寻找的阿加德的后代。

拉斐尔不再掩饰，拉下兜帽。

兜帽之下只有一副白骨，莱茵无法透过那具空荡荡的骷髅看清其下那个属于阿加德子嗣的灵魂，也无法看到对方曾经作为人类时的模样。

莱茵没有想过拉斐尔会与那段过往有所关联。

此刻承认自己千年之前曾在魔王的领地生活，无疑存在极大的风险。很有可能下一秒，对面的亡灵就能猜出他魔王的身份，而一切所谓的子嗣、那些与阿加德的关联，或许都会被眼前的亡灵拆穿。

说不定他会冷笑着，成为第一个揭开魔王伪装的勇者小队队员。

莱茵心中阴谋论了一瞬，下一秒他还是毫不掩饰地开口，只是含糊了那段过往：“我没有之前的记忆，在我醒来之后，我就已经在安全区了。在我记忆中的圣洛康德不是这副模样，那时的阿加德还是人皇，他与他的订婚对象也没成婚。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你真的是他的子嗣吗？你的母亲是？”

拉斐尔看着莱茵，又像是透过莱茵看向某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哪怕只是一副白骨，看不清面容，莱茵却莫名感觉到了他身上笼罩着的颓丧。

拉斐尔情绪低落地开口：“我的母亲是伊莉卡。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四个哥哥，我一直在寻找他们的踪迹。近一千年来，我没能找到任何与他们相关的痕迹，他们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有的记载都说他们是在这里陨落，是为了成为神明，但是我的父亲从来没想过成为神明，他所想的一直是弑神！”

拉斐尔像是在同莱茵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声音之中透着一股委屈。

一瞬之间，莱茵隐约借着眼前的一副白骨，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因着找不到父母亲人而委屈的小王子。

下一秒，意识到拉斐尔话中含义的莱茵忍不住瞪圆了双眼：“你有四个哥哥，阿加德和伊莉卡岂不是有五个孩子？”

莱茵怎么也想象不出如此热闹的人类家庭。看来夫妻俩后来的确很恩爱，共同诞下子嗣。

众多子嗣却完全没有半点下落，哪怕是在中心国，莱茵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与阿加德血脉相连的气息。拉斐尔的四个哥哥到底能去哪里？他又为什么变成了亡灵？

“我也相信阿加德的性格，绝对不会想要成为神明。”莱茵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上一秒还笃定地说着父亲绝不会弑神的拉斐尔，此刻却忽然改口：“不过他还是有可能会想变成神明的。如果是为了那位，他是愿意的。”

莱茵刚眨了眨眼睛，接着就听到拉斐尔说：“如果是为了魔王，父亲一定是愿意的。”

莱茵：“？”

莱茵：“？？？”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与人皇的关系有如此要好？

一瞬间，莱茵对拉斐尔的信任开始动摇，总觉对方在胡言乱语。

至少现在在这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有关阿加德的气息，更别提所谓的四个儿子和伊莉卡。

显然拉斐尔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提先前的对话。拉斐尔重新戴上兜帽，只是疑惑地看向莱茵。

像是在问：你要怎么带我回去。

返程的最快方式自然是化身黑龙飞回去。

莱恩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回去，诺斯给他的地图，只说了来的方法。

莱恩自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魔法空间里一道魔法隐隐发热，一块魔晶板从中跳出来，落到莱恩的手上。

这东西是临行前诺斯往他包里塞的，显然诺斯早已料到了这一点。

有魔晶板的引路，很快眼前就形成了一张虚拟的地图。

它的指路方式也很简单，直接将当前地点与安全区之间拉了条直线，标记了一处前进的方向，意味着只要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到安全区。

拉斐尔真心实意的感叹在一旁响起：“不愧是诺斯队长！”

莱恩也点了点头，正打算化作人形，耳边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

在这样寂静的地方，除了地面涌动的幽蓝沼泽，理论上没有任何活人。

但他确定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莱茵拍了拍拉斐尔，忽然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四处看看，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

不等拉斐尔开口，莱恩连忙道：“我不需要你陪着我。队长很担心你，你早些回去更为重要。就让那些亡灵在这里休息，对他们来说也更好。你还是先想想，回到队里你该怎么解释？现在埃洛希尔得到了神明的力量，继承了神位，安全区使用神圣魔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最好早点跟大家交代你的情况，我想队长他们也不会在意这些。亡灵又能算什么？”

拉斐尔：“……”

拉斐尔隐隐心生退意。

莱茵不给他犹豫的机会。手边一亮，拉斐尔脚下亮起了几个加速魔法阵。

这类魔法阵的效率并不高，只会提升往一定方向的对应移速，相当于一个助推器。不过，外围同时也会生成一个保护罩，保护魔法阵中的人不受伤害。

莱茵小心地避开了神圣魔法的使用。因此，这个魔法阵里掺着一些毁灭魔法的迹象，在前进的过程中会摧毁一切周遭阻碍前进的事物。

拉斐尔：“等等……”

他话还没说完，猛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往前冲刺了一段。途经之处树木倾倒，就连草皮也刮出一道道白痕。

路过的城市废墟、断壁残垣更是在魔法阵保护罩的撞击之下发出阵阵巨响。

哪怕隔了老远，莱茵也能捕捉到拉斐尔此时的动向。

莱茵：心虚。

在他应付拉斐尔的期间，那道声音变得更远了。他一时情急，没能及时控制魔法的力度。

此刻考虑那些却是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