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是流光醉7(祇月·梧夜传)
……祇月·梧夜传……
下雨了,流光醉撑着一把破伞,缓缓走进了一片森林。
森林里大多都是松树,突然有两棵芭蕉树出现在流光醉眼前。
它们并肩站在前面,像是在问流光醉你饿不饿?
流光醉定定地看着它们,它们的叶子被风吹成了流苏,像是蓬松的裙子。
他眼尖地看见其中一棵树上挂着一串芭蕉,它被芭蕉叶藏了起来,像是母鸡藏起了自己的鸡蛋。
流光醉确实饿了,他找附近的农人询价。
农人瞧了瞧他,笑着说:“你应该是饿了吧,我便宜点卖给你,对了,那串芭蕉只熟了几个,你记得挑熟的摘啊。”
流光醉给了钱后,拨开芭蕉树用于隐藏果实的叶子,摘了几根就低着头边吃边离开了。
……
走出这片森林之后,流光醉看到了一个城门。
门上没有对联,只挂着燃烧着的艾束,应该是在熏艾。
“幽暗城。”
这名字一听就带着一股子阴暗的潮气。
走进幽暗城后,流光醉能够明显感觉得到,有很重的潮气在前方。
越往前走,潮气越重。
和名字一样,这里很幽静,却不是没有人。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路边发呆,许是生活节奏慢,他们做事速度都很慢。
流光醉之前未进来之时,还以为这是个小城,买不到什么吃的呢。
他随便从路边挑了个摊子买早饭,摊主的行动速度极慢,一举一动仿佛是不灵活的木偶人。
他用一双像是刚睡醒的眼睛看了眼流光醉,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芫荽。
“这是什么东西?”
流光醉指着那一碗乱七八糟的东西问。
摊主用无波澜的声音回答:
“好吃的。”
他说完后,就拿着那碗做好的东西走向旁边的桌椅,给了前一位客人。
那客人应该是熟客,跟老板说笑了几声。
老板回来后,给流光醉打了一碗滚烫的汤底,它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绿豆沙,闻起来却香味浓郁,辣味冲鼻。
“你的油茶好了,这里有小料,你可以随便加,不过你是外来人,不一定吃得惯。”
原来是油茶啊,之前在食疗书上看过。
“喝这个驱寒,这油茶底是我用了很多自己种的姜熬的。”
“要不要再配个冰肉包?”
“冰肉包?”流光醉抬头好奇地问。
“尝一个吧,挺好吃的,就是甜的包子。”老板介绍。
老板似乎是现在才彻底清醒,终于有几分做生意的热情样子了。
流光醉点头应下,觉得试一试也不错。
……
流光醉咬了一口冰肉包子,低头看着里面的馅发呆。
咬开后,有种肥猪肉追着自己舌头跑的感觉。
不过,肥猪肉被白酒和糖浸过后味道不错,没有腥气。
隔壁的姑娘恰在此时呸呸几声,她低声嘀咕:
“这什么鬼东西,甜腻的肥猪肉?”
姑娘捂着嘴巴抱怨:“早知我就不吃了。”
看来也是个初次尝试的外地人,流光醉收回眼神,低头又吃了几口。
……
阴寒之处定有水,果然,流光醉发现幽暗城的西边有一片很大的湖,越靠近越冷。
而且,城里喜阴湿的植物不少。
和通宵城完全相反,幽暗城中的灯很少,就算是有路灯,也大多是破旧的,没有人修整的。
一切都是旧旧的,有些屋子甚至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流光醉问了人之后,挑了一间看起来空置了几年的屋子住进去。
在进去之前,他打量了一下屋子的门口。
门口的石板上有一处颜色渐深,是摩擦的痕迹,想来屋子之前的主人经常在这里坐着。
门口贴的门神逃走了,许是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自己回归神仙界了。
流光醉摸了摸原本应该贴着门神的地方,叹这幽暗城人口的流失。
他认真地敲了敲门才进屋,进屋之后,入眼的都是些老人才会用的东西。
流光醉转了一圈后,能够看得出来,很多东西都是为了方便老者活动而存在的。
有碗筷被关在柜子里,彷徨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它们也曾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却没能被带走。
流光醉没打算动它们,因为这里买吃的还算方便,用不着自己动手做饭。
只要到点了,出去随便找个摊子吃饭就好。
他去过很多深山老林,也去过很多荒败的小山村,这些地方都很难找到吃饭的地方,就连想要买什么东西都得去城镇上。
这里已经算是很好了。
……
和之前在通宵城时不一样,流光醉一直睡到中午才起,他自叹自己赖床了,又觉得是太阳没有叫自己起床的原因。
明明已经是中午了,可透过窗看到的光线,却和其他地方的清晨一样。
好像太阳就没有升起来,现在也不是中午。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据之前得到的消息,流光醉此行的目标应该是城里的老年人。
刚出门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他靠近老人时,总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药膏味。
流光醉蹙眉,仔细地想了想,觉得有问题。
不说这药膏的味道不对,就是这药膏再好,也不至于老人们个个都贴啊。
他转身找了位老人闲谈:
“这位阿爷,您身上的药膏是哪里来的?效果如何?”
这位老人打扮得文雅,文绉绉地朝流光醉行礼:
“我姓林,请叫我林老。”
流光醉看着他的动作笑了,配合地拱手呼了一声林老。
“我对这个很感兴趣,你能不能介绍给我?”流光醉一脸渴求地问。
“我家里也有老人,最近正在四处求药。”
“那你是找对人了,我先带你回我家,我一一介绍给你看,你要是看上了就跟我说,我把我那好弟弟介绍给你。”
“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看上的,毕竟是那么好的东西,要买还得抢呢。”
“走,现在就跟我回家,我带你看看我的宝贝,我告诉你,有了它们啊,我还能活很久呢。”
林老拉着流光醉就往家回。
……
林老回家后就变得鬼鬼祟祟的了,流光醉看着他的动作哭笑不得,觉得他现在像是盗墓贼要引收货人去看货,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林老的家里都是都是熬煮中药的味道,这味道很浓,像是这个老人心里化不开的,对身体的担忧。
就连喝药的杯子都已经洗不掉颜色了,杯壁里是药的颜色,一看就感觉药的苦涩在嘴里蔓延。
林老把流光醉引到自己的睡房后就面露得意,美滋滋地介绍起自己的宝贝。
他的屋子很乱,那些宝贝乱七八糟地摆在地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
“你是说,你用一枚银锭买了一张假玉席子?”流光醉惊讶地问。
林老连忙解释:
“这可不是普通的席子,它可以让人冬暖夏凉,你知道吗?那些厉害的大人物睡的都是这样的席子。”
“是那个卖席子的人见我年纪大,才愿意便宜卖给我的,要不然,我可买不起这样好的席子。”
林老坐在床上,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流光醉俯身,在林老的席子上打量了一翻。
这席子上面缠了一张网,里面塞了很多块圆形玉石。
“卖席子给你的那人怎么说?”流光醉问。
“那个年轻小伙子说,我是有福之人,他照顾我,也是为了积福。”
“我也算是有福份才遇到了这样敬老爱老的年轻人,他不像别的年轻人,连我在巷子里走路,他们都嫌弃我走得慢,挡了他们的路。”
“他不同,他一见我,就跑过来扶我,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他们?”
原来是这样,老人们在他们那里感觉到了尊重与被照顾。
被重视的感觉当然好了,好到卸下心防,对他们的话术尽数接收,轻易相信。
见流光醉不应答,林老着急了,他伸手拉着流光醉的手去摸,非要让他也感觉一下他的长寿席子不可。
流光醉被他拉下来,让他一起坐在席子上。
现在的林老倒是比之前精神,连拉人的力量都这么大了。
流光醉只感觉到屁股冰冰的,其他就没有了。
“你坐一坐就知道了,是不是感觉很高级,多富贵啊。”林老爱惜地用粗糙的手抚过席子。
能不能因为心情愉快而延年益寿流光醉不知道,但他知道,老人不该睡这样冰凉的席子,更别说是冬天了,真的是害人。
老人体弱,就算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夺去性命。
这和害人有什么区别?
林老把当初听的那一套说辞又背了一遍,记忆力是前所未有的好。
流光醉看着他,心想:把那钱给我多好啊?都够我给你买一个月的药了。
难怪医者提起这幽暗城就摇头,抱着再如何真切的心,在听到他们那些根深蒂固的错误理念时,也要被气得不轻。
买了保养品的老人会有疯狂的介绍欲,炫耀欲。
明明知道对方不会相信,为何还要这样?是想要说服对方,让对方也跟着他一起相信吗?
流光醉只叹自己还是阅历不够,想不通这些事情来。
但他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生病了该找医者,而不是找保养品,试图避过医治的过程。
吃加了药的糖不能益寿延年,吃补药也治不了病。
……
不知道是谁回来了,林老听到开门声后脸上的神色都收了起来,低着头,像是有些害怕。
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已经有了白发,白发躲在他的黑发里,像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进门后就开口:“爹,你老糊涂了,怎么还把你那些东西炫耀给别人看?”
林老脸上一沉,明显是不开心了。
中年男子把流光醉拉到一边,低声道:
“公子你莫怪,我知道你是好人,只是我爹他已经入迷很深了,连我们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现在就是怕他老了,听不得这些真话,怕刺激到他。”
“你不知道,我们都为这事吵了无数遍了。”
“我们现在一提他就闹,就生气,说我们不孝顺。”
林老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这里,生气地把流光醉和自己儿子都推了出去。
然后,他一个人颤颤巍巍地回了自己收藏宝贝的睡房,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他将于孤独作伴,和不被人理解的保养品们细数生命剩下的时光。
流光醉看着眼前紧闭的门,觉得林老的这间睡房就像是个坚硬的牢笼,林老把自己关在里面,研究如何长生,试图阻止衰老和疾病的到来。
……
林老的儿子拉着流光醉出来后,倚在墙上看着远方,开始了他的讲述:
“是我不好,让我爹他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也得继续出去赚钱,总不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吧。”
“其他家的老人也是如此,买了不少这些垃圾玩意儿。”
“可是……真的丢不得啊,丢了老人会大发脾气的。”
“隔壁他们和我们家有些不同,他们家倒是不怕会刺激到老人,是怕说的还不够尖锐,真是骂不醒。”
“大家都不敢把钱给老人管着了,就怕他们被骗,不断地往外掏钱,带些没有用的破烂回来。”
“他们那群人很聪明的,到处找有闲钱,有没有儿女陪伴的老人下手。”
“就算是住的偏僻的,独居不方便出门的老人他们都能找得到。”
“尤其是那些寡居的老人,被害的更深,那些卖垃圾的管他们叫爹娘,说要表孝心,我瞧了都感到瘆人。”
“还有的说,要和老人当忘年交,彼此之间兄弟相称。”
“孤独的老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称兄道弟后就是掏钱买垃圾,又用又吃的,我都怕他们搞坏了身体。”
“真是没良心啊,老人的钱本就不多,大多都是攒了一辈子攒下来的,你知道吗?他们就连钱袋子都是破破旧旧的,就这样把棺材本都骗走了去。”
“曾有人想要用把老人关起来的方式隔绝掉那些人,你猜最后怎么了?”
“老人脾胃本就差,要是一生气,就吃不下饭了,说要是不见到好兄弟他还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小辈也不听他的话了。”
“他们就是在赌,赌那些药糖吃不死人,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会直接致人死亡。”
“反正,老人本就多病,谁知道这一场病是因何导致的?”
“到时候一推,不还是老人的子女亲自照顾?”
“就算是他们嘘寒问暖了,也只是表表所谓衷心,始终是老人的子女床前床尾地伺候,骂骂咧咧地端茶倒水。”
“顾忌到不识字的老人,他们还以画的形式传播推广自己的保养品,四处张贴。”
林老的儿子说到这里,找了找,把一本书丢到地上,指着它说:“还有书,我爹床头都是这类书,不知是谁写的,署名一看就知道是假名,写这本书的人,怕是连行医令都没有。”
“怎样才能找到他们?”流光醉问。
中年男子很聪明,很快给出了一个办法:
“只要有有钱的老人在的地方,他们自然会主动出现。”
是啊,根本无需去找,只要找对了饵料,他们会自己上钩。
“我还算有本事,能够在这里置办一个小宅院,可惜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己的亲爹被他们骗走,变成了他们的兄弟。”
“看着他们称兄道弟,我真是……唉……真是钱也被骗了,辈分也低了。”
“不说了,就这样吧,我还得继续去赚钱,之前我爹他为了买破烂借了不少钱,我得帮他还上。”
……
流光醉在离开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林老的家像是煮药的药壶,煮的次数多了,壶也入了味。
林老的儿子突然追出来,叫住流光醉:“对了,公子你要鸡蛋吗?我爹他经常去领鸡蛋回来,我们吃不过来,再放下去就要臭了。”
“不用了,我不开火做饭。”
流光醉说完就离开了,脸上是莫名其妙的神情。
鸡蛋?哪里发鸡蛋?有这么好的事情?
……
流光醉打听了一番后,终于明白这幽暗城真正的问题根源。
这里有些老人讳疾避医,气走了许多医者。
而生病的人不去找医师,去找保养品,小病就拖得严重了。
流光醉回到借住的屋子门口时,发现门口那株结了瓜子的向日葵已经被人抓走了。
他仰天长叹,叹自己晚了一步。
昨日他就瞧见了它,它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流光醉以为它是野生的,本想着据为己有,谁知,今天来就看不到了。
他心情更差了,索性上街找找线索,顺便吃个午饭。
刚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人拿着什么东西从自己面前走过。
流光醉跟上去,看清楚那是一大盘向日葵。
他不敢再跟着了,怕自己看到向日葵被分食的场景会遗憾伤心。
……
流光醉决定用自己的银锭买些东西。
他掏出一枚银锭,把这枚银锭抛了抛,等银锭落下时,他已经变了副模样。
流光醉又变成了一个老人,佝偻着腰,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他走出门去,走到林老所住地附近的街上。
流光醉倒也没有这么傻,他没有表现出那种“我该怎么把钱花出去”的冤大头样,反而是蹙眉到处问是否有医治风湿的方子。
他时不时地叹气,一脸的愁眉不展。
“要是能够治好我的腰就好了,这样我就睡觉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疼了。”流光醉一只手扶着柱子,一脸痛苦地说。
终于有人找来了。
这人在街那头看到流光醉后就眼睛一亮,立马跑过来亲切地搀扶住流光醉。
兴奋得像是野采时突然看见了目标,还是一个生长得极好,容易采摘的目标。
“这位阿爷,您的腰不好吗?巧了,我这有办法。”
“真的吗?”流光醉怀疑地看着他,眼中却有压不住的渴望流出。
他见多了被病痛折磨的患者,也忘不了他们看到医者时饱含期待的眼神,如今正好拿来演上一演。
“包在我的身上,我什么病都能治!”这人许是刚入行,说话还不懂得给自己留余地。
“什么都能治?”流光醉心里又气又笑,这话他做梦都说不出来。
他在心里挑剔地评价:怎可以一见面就做出承诺?一点也不专业。
流光醉不知道自己是否演出了那种糊涂和着急地想要长寿的样子,但他觉得,这人把急功近利的心思暴露无遗。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感谢你啊,小伙子。”流光醉配合地说道。
“应该的,我一定会让您痊愈的,还您一个健康的身体。”这人肯定地点头。
流光醉心里轻笑:要是你们那些糖丸有如此奇效,要我们这些医师干什么?
如果病人吃了你们的糖丸却没有痊愈,是不是又要说吃得不够?得再买了?
……
流光醉被他引进了他们的大本营,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保养品。
从吃的喝的,到敷的熏的,应有尽有,有不少老人正在这里挑选。
基本每个老人都有专门的推销者跟着,能够让老人感觉到被尊重的感觉。
流光醉打量了一番:这个地方装饰的富丽堂皇,保养品们被摆在一个个高台上,像是什么触碰不得的奢侈品。
他回想起昨日那林老的话,心想,老人确实就信这个。
因为穿得太富贵,而且又是新客,流光醉被安排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专门给他准备的水果。
“来,让我们鼓掌欢迎这位哥哥。”
店里负责招呼的人都整齐地鼓起掌来,像是经过统一训练。
“哥哥穿得如此年轻,真是气宇轩昂。”
流光醉笑得慈祥,其实心里尴尬死了。
不过心里还是好奇的,好奇他们到底要怎样走进自己心。
……
一对老夫妻笑眯眯地走进来,他们一进来负责接待的那人就冲了过去,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行礼。
他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来就去他们经常坐的椅子坐下,昂着脑袋等待开课。
又来了一对老夫妻,他们是互相扶着对方,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的,他们一步步地挪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又把自己随身带的水壶放在桌子上。
见招呼的人来了,他们还求表扬似地说:
“你们的东西确实有用,我用在你们这买的药材泡水喝,真的感觉舒服了不少。”
流光醉回头瞧了一眼,这对老夫妻的包袱都已经很破旧了,磨破后有些不忍直视。
流光醉越看心情越沉,他觉得,就像那个向日葵一样,幽暗城老人的心已经被这伙人占据得死死的了。
正经医师的话他们不听,却偏要来这里找方法,期待有奇效。
可哪有什么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他自己的医术都是一步步稳扎稳打出来的。
有些人总觉得正经治疗好得太慢,偏要用偏方。
因为觉得偏方有未知的,神秘的部分。
这一部分可能有神奇的效果,能够让人变得不凡,能够让人一夜之间痊愈。
这就跟期待游历有奇遇一样荒唐。
流光醉自己游历这么多年,走过多少地方,遇到的奇怪事情也多不到哪里去。
……
最后一个进来的老人是流光醉昨日才认识的林老。
流光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恍然大悟,原来他的鸡蛋是在这里领的。
林老是冲进来的,看起来比昨天积极多了,像是害怕错过上课的学生。
流光醉没有想到今日会在这里再见林老,也是,今日是他们每三天一次的聚会。
听身边的人们低声聊天,流光醉才知道他的老伴已经去世了,难怪别的老人都是一对对来的,只有他孤零零的,来得最迟。
流光醉耳朵灵,听一段就把林老的事情了解了一些。
林老的老伴一年前去世了,他在这群老人里算年轻的,所以腿脚还算利索,这才有之前迫不及待跑进来的那一幕。
他老伴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太孤独,就总一个人在街上东逛西逛,一直走到天黑才回家。
别人笑他,他还回问对方,问他是不是瞧不起老人?老人就不可以逛街了吗?
也是最近逛腻了,他才总是呆在家里的。
两年前,林老也是带着老伴一起来的,他们家里有点闲钱,每次来都很高兴,也都会大买特买,左右手都拎得满满的回去。
现在,也只有林老守着当年和老伴一起买的那些东西过日子了。
吃不完,也用不完。
那些过期的舍不得扔,又不敢吃,就堆积在家里。
林老的儿子儿媳看见它们就烦,他就只好把它们藏在自己的睡房里,每天伴着它们睡觉。
这才有了之前流光醉看见的无处落脚的睡房。
……
林老不想孤零零地坐在后面,所以费尽心思挤进了多人的前排,大家也都让着他,缩起腿让他进去坐。
他坐下后就和左右两边的老人聊天,毕竟只有他最孤单,好不容易不用一个人躲在家里了,当然得大聊特聊,聊家里人不孝顺,聊自己的身体哪里又不好使了。
……
开课了。
一个推销者走上台前,他一开口流光醉就知道他是个老手,因为他说话方式十分地有“循循善诱”的特点。
这讲师一脸圣人模样,苦口婆心地道:
“我们希望世间的老人都能爱惜身体,关注自己,把钱花在保持自己的身体健康上,你们无痛无灾,我们也替你们感到高兴。”
这讲师说完,还抓过在座一位老人皱巴巴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老人们听到这里忍不住对比起来,说自家的孙子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孝顺,这里的人至少关心自己。
自己老了本就走得慢,他们连停下来等等的耐心都没有,更别说嘴甜说好话了。
讲师用深情地眼神看着台下坐着的老人们,眼里是如子女看爹娘般的孺慕之情。
不过也确实是,这些老人们都是他的衣食父母。
而他则是个假孩子,等待爹娘给钱花的假孩子。
老人们期待地等这位讲师继续讲课,眼里是对健康知识和情绪价值的渴望。
有的甚至焦急地站起来,起哄:
“快点开始啊,大家都喜欢你,放心吧,谁对我们好,我们还是知道的!”
“哥哥姐姐们对我真好,能够得到你们的喜欢,真是我的荣幸,不行,我今天一定要给大家便宜的价格,让你们的钱都花得值当!”
讲师一脸激动地振臂呼喊,开始讲今日准备的保养品。
流光醉是这里的新客,应该是被视为重点目标了。
讲师每介绍一样保养品,都要打量一下他的神色。
偏偏他控制得极好,让人看不出什么来。
……
不知是听了多久,流光醉变得晕晕乎乎的了。
一大堆错误的健康知识被这所谓的讲师传播出来,流光醉听得脑子像浆糊般粘腻,心里决定待会儿得去喝碗油茶去去烦躁。
老人们却还精神抖擞地,比在家的时候热情多了。
他们桌上的水杯早已经见底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举手买下的保养品。
他们抱着保养品爱不释手,像是借此抓住了长寿的秘密。
“哥哥姐姐你们放心吧,就算是你们不买,你们也还是我们的哥哥姐姐,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咱们今天就是在一起说说话的。”
讲师到此为止,没有再乘胜追击。
流光醉理解他的行为,毕竟之前举手要买的老人这么多,他们今天已经是赚了很多的了。
“待会儿你们就去领鸡蛋,记住了啊,每三天来这里一次,都有鸡蛋可以领的。”
老人就喜欢听这些看似真诚的话,让人有一种“他们一定没有私心,都是在为我好”的错觉。
来这里次数越多,和这些人说话越多的老人,入迷越深。
只有林老摆摆手:“我就不要了,你们给我换别的东西吧,家里的鸡蛋实在是太多了,我不敢再往回拿了,我那不孝子都说我了,要不是老了,我哪里用看他的脸色?哼……”
这样的林老确实和昨日流光醉见到的有很大不同,明显更自然一些,说的话也更真一些,看来,这里的人是真的被他信任着的,所以才会不惧揭自己的短。
老人们开始逐渐离开了,他们心满意足,觉得自己今日大有收获。
外面下了小雨,他们笑眯眯地把保养品紧紧抱在怀里,就怕自己刚到手的宝贝被雨淋。
走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承诺:“放心,回到家我就马上泡来吃。”
讲师站在门口送人,满脸笑意:“没错,早吃早好,要长期吃,坚持吃啊。”
有的老人却还不肯回家,因为觉得这里比家更有家的感觉。
这里是孤独老人的收容所,这里不会冷清,不会被忽视。
讲师说了这么久也不饿不累,他来到剩下的老人身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摊开双手:
“哥哥姐姐,你们不用叫我讲师,叫我蒋弟,亦或者是小蒋就行。”
这位小蒋说完,抽起自己的椅子往老人那边挪了挪,越说越贴近他们,像是要贴在他们身上了一样。
“那些不懂我们的人说我们是吹牛的,可我们知道,只有我们保证了,才能给你们信心不是?毕竟对病人来说,心气是很重要的,相信我们就行。”
讲课结束后的这些闲谈看似没有用,实则是稳固老人们喜爱与依赖之情的好机会。
“我做了这么久,就是因为觉得这个工作有意义,要不然凭小弟的本事,早就去其他行当干了,不是吗?”
流光醉听到这里,打量了一下这个金碧辉煌的卖场,觉得有些假,许是这讲师今日卖的货太多了,有些飘了。
应该是知道剩下的都是最信任他,最需要他的老人,所以胆子不自觉变大了吧。
“小蒋我都是为了大家好,对了,我还准备把更多的钱投入进去,给大家带来更多好用的好东西,保准让大家满意。”
“小蒋,大家都相信你,只要是你卖的东西,只要我们买得起,都愿意买。”林老还坐在这里,听到这里举手乐呵呵地道。
流光醉听到他的声音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他是不是傻了?他儿子昨天还说要帮他还债呢,现在又在这里买了?
林老又说:“对了,之前在你这里买的席子太多了,我都睡不过来,你推介点别的呗?比如能够让人好眠的枕头?”
“哎,真的是啊,林老您真的是给了我一个好建议,等助眠枕头做好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您。”
“小蒋,真是幸苦你了,这么记挂着我们。”
“你们有要求,小蒋我一定办到的。”
讲师认真地说完,站起来喊:
“记住了啊,大家有问题找小蒋,小蒋就在这里,跑不了,吃了觉得不好吃就拿回来,小蒋给你换别的,一直到大家都满意为止。”
老人们听了,感动得低头抹泪:“你们真是大善人,也只有你们才关心我们这些老人了。”
从头到尾,流光醉只负责旁观,许是这里的推销者有经验,知道不能心急。
……
老人们逐渐离开了,毕竟他们也要回家吃饭的。
小蒋笑嘻嘻地恭送他们,回到卖场却发现流光醉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黑暗中,他不说话,看着有些瘆人。
小蒋又挂上笑,转回去说:
“这是那位哥哥啊?咱们已经打烊了,得三日后再来了。”
小蒋等了很久,流光醉才突然开口:
“让人延年益寿的宝贝不是没有,但绝对不会是一张装饰了杂玉的席子。”
“这个承诺连我都不敢做,你们凭什么如此肆意妄为?”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小蒋警惕地反问。
流光醉迅速地伸手抓住小蒋,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我是医师。”
“那你拿出你的行医令给大家看看啊!否则你就是胡说八道!”
流光醉心里一酸,面上却没有泄露半分心绪。
他不心虚,也相信自己的医术,可偏偏这东西,流光醉确实是拿不出来。
小蒋眯起眼睛打量起他:这老人眼神并不浑浊,相反十分地清亮。
流光醉知道他们是老手,所以难听的话永远不会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哪怕他们附近没有老人。
他们不会说“外面挣钱这么难,在这里随便动动嘴就能有外面一个月的收入,谁不动心?”之类的话。
他们会死咬着不说一句得罪人的话,只是坚持自己的歪理。
“你作恶最多,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流光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指点在他眉间。
小蒋瞬间就软了手脚,跌倒在地上。
“听说你专挑那些残疾行动不便的老人下手,现在,你也尝一下这种滋味吧。”
“要不然你怎么会明白,没有自力更生能力的人有多难挣钱,你骗走的那些钱又是他们攒了多久的!”
“医师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你动手伤人算什么医师!”
“现在我不是医师,我没穿医师袍。”
流光醉说完就走了,他不怕今日此举打草惊蛇,因为他知道对方根本就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这幽暗城有大利,他们不舍得离开。
……
幽暗城是个阴湿的城市。
可以称之为城市,说明这里的人口并不少。
他们世世代代忍受着这样的鬼天气,是因为无处可去。
长途迁徙的成本太高,这地方的天气也还没有到危及生命,严重影响生活的程度,所以大家都还是选择住在这里。
只有那些已经被气候折腾出病的人才会选择拖家带口的离开。
他们离开时说得好好的,每年清明会回来祭祖,可是从新的年轻一代起,就不见踪影了。
所以,城外的野坟不少。
城里有的屋子里还留着他们当年没有带走的家当,流光醉住的地方也有不少这种东西。
幽暗城里不是没有医者,流光醉向他们打听一番后知道:
生病的人很多,只是大多没有钱,有钱的都被那些卖保养品的人揽去了。
剩下的病患虽然因为没钱躲过一劫,但却有个缺点。
他们往往不重视自己的身体,甚至不舍得寻医问药。
……
这天,流光醉在路边支了个义诊的摊子。
一个已经病得不轻的人一瘸一拐地来到流光醉前面坐下,流光醉问了后开始讲述自己的病史。
“幽暗城这地方你也知道,得风湿的人很多。”
“我只用过路边买的药膏,我的老朋友说这有用,我就跟着买了。”
“卖药膏的说这药膏能治百病,贴哪哪好,可是我用着,并没有觉得有多好的效果,反而贴的地方感觉辣疼辣疼的。”
“也是我蠢,一疼我就想贴,想着贴了就好了,唉……”
流光醉检查了一番后,看着他解释道:
“风湿病无法完全根治,但可以控制病情,缓解症状。”
“治疗风湿不可完全靠药膏,而且你这药膏不对劲,以后别用了,正常的药膏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的。”
……
流光醉收摊后,打算去吃晚餐。
最近他爱上了甜品,打算每天换着吃,消解一下心里的烦闷不快。
流光醉到地方后,期待地点菜:
“老板,给我来一碗黑凉粉,一碗五色糯米饭,再来一个凉粽。”
老板应下后,流光醉挑了个亮堂些的地方坐下,晚上越来越冷了,他没穿够衣服,坐在桌子边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毫无形象。
冷归冷,凉粉还是要继续吃的。
流光醉看着桌面上老板端来的美味,开始动手。
把凉粽的衣服一层层掰开后,他沾了一些白糖咬了一口。
凉粽和五色糯米饭吃起来都很噎,他又勺了一勺黑凉粉。
有个老人从对面开开心心地走过来,流光醉看清这是谁之后,被嘴里的黑凉粉呛得咳嗽不止。
是林老,他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最令流光醉生气的是,枕头和林老睡房里的那张席子看起来是一套的,表面都覆着一张网,网里塞着圆形玉石。
流光醉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看着林老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那些人这么快就把枕头做好了?看来是一心想要快点赚钱了。
流光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林老却已经走远了。
看这方向,林老是要回家了。
也是,他得了许愿的枕头,自然是会满心欢喜地把它放在床上,再枕着它好好睡一觉的。
流光醉满心无奈,知道自己刚才就算拦下他也是没用的。
……
幽暗城一年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阴天,有时更是阴雨连绵不断,地面就没有干过。
流光醉无奈地看着自己昨晚晾晒的衣服,用手拧一拧,还能拧出水来。
水吵吵嚷嚷地滴在地上,融成一滩更大的水。
差点没有衣服穿了,早知道就不洗了。
流光醉回屋,翻出自己最后一套衣服穿上。
……
一切都潮潮的,地面潮潮的,这里的人也潮潮的。
像是在海边,不对,比海边更严重。
许是关节不适,他们走路拖沓,像是关节坏掉的木偶人。
行动缓慢,走路姿势各异的老人们就像是台上的木偶人,有的正在买菜,有的正在散步。
流光醉看着他们,心想: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小病都要变成大病了。
……
下午,那群人又在街上广布摊子了。
他们竟然还穿上了假的医师袍,在街上瞄准了目标老人就上前兜售保养品。
流光醉看得一愣一愣的:
没有衣服穿吗?为什么要穿他们医师的医师袍?
这些人行为举止都在模仿医师,对外行来说,甚至是老人来说,确实是足以以假乱真了。
流光却只觉得他们是东施效颦,看着不像是要治病救人,像是随时要上台演讲。
他们的医师袍上甚至还有仿制的医师印,这倒是让流光醉生气了:
我身上的医师袍是我努力了这么久才穿上的,你们呢?你们凭什么穿?想穿就穿了,医会的人呢?
还有医师印,它被你们这么一造假,威信简直是大打折扣。
行医令是医师的身份证明,也是一个印章,可以把它印在药方上,医师袍上,自己出的医书上。
偏偏这样东西,是流光醉的心结所在。
曾经有多想得到它,现在就有多难受。
流光醉闭目叹息:
其实行医令,他还是有的,只是他不喜看见上面的流年醉三个字。
他一直随身带着,不曾用过它。
再不喜,他也不会丢了它,毕竟它是千辛万苦才来到自己手中的。
……
一场名目张胆的讲课开始了。
在这里的老人眼里,这里摆着的都是长生不老药。
对会卖东西的人来说,把东西卖出去,只需要三寸不烂之舌。
有的老人逛累了,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认同,说:“没错没错,身体是最重要的。”
老人们一边说一边敲桌子,试图让自己显得精明些。
可是老了,难免就是有些糊涂,跟不上时代的。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老人不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相反,他们对自己的健康很看重,也对健康知识很感兴趣。
可惜,他们走错了路。
因为身体不适,所以他们对能够保养身体的东西产生了非同一般的迷恋。
“真的医师你们不信,穿上医师袍的骗子你们倒是信了!”流光醉低声气骂。
……
有一个老人站在书摊旁,认真地看着他手里的书。
站久了很累,他倚着书摊,有气无力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他见流光醉过来,把手里的书递给他,问:
“小伙子,我老眼昏花了,看不清上面的画,你能不能告诉我,上面画的什么?”
“我的风湿病太严重了,难受得很,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好受一点。”老人长吁短叹。
这是什么书啊?连药材都画错了,甚至还有错字。
这位老人不是在汲取知识,他是在接受错误的教学。
流光醉看了一眼,有种想把它丢到地上的冲动。
到底还是没有丢,不是不敢,是不想顶着老人期待的眼神做这种伤人的事情。
流光醉又继续打量书摊上的杂牌书,气不打一处来。
书面上写着各种夸张且大胆的书名,比如:
吃了它,定能延年益寿。
你生病了?那你需要我们。
自从吃了它,我的老伴不失眠了,一觉到天亮。
谁来救救我的老伴?
这些售卖保养品的人虽然没有老,却十分地了解老年人的心,能够明白他们心里的害怕和担忧。
看着眼前的一切,流光醉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面交锋是没有多少用的,只能从底子治起。
他决定以著书者的身份广发消息,邀请看过他医书的医者来此给城民治病。
他要请真正有资格穿医师袍的人来帮帮他们。
他要把这里的事情广为告知,这样就可以让他们不再这么明目张胆,最重要的是召那些愿意过来帮扶的医师,教导老人们如何正确的缓解自己的风湿。
到时候,这些有名望有医术的医者们同时开讲,定能力挽狂澜。
……师邀……
流光醉回到自己暂住的屋子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枚行医令。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行医令沉默。
他的行医令虽然被收了,凡间医会却给他发了个新的。
行医令上明刻着“流年醉”三个字。
这行医令并不是他主动申请的,是凡间医会见他贡献卓著,专门给造的,辗转来到他手上时,这行医令已经造成十年了。
十年了,看过他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