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闹学堂
贾府两府上下,整夜人心惶惶,人人揪着心等候宫中消息,生怕一道降罪圣旨落下,满门倾覆。
直至次日辰时,一道温和旨意缓缓传至宁国府,打破了满城焦灼。
旨意所言出人意料,全然无半分追责问罪之意。
昨日秦可卿入宫,面见皇后与圣上,当庭自陈身世过往与半生桎梏,恳切自请脱离尘缘后皈依道门,以求清心赎罪,了断尘缘。
圣上龙见其形貌品格与早逝多年的长子多有相似,想起儿子幼时乖巧模样,现已知长子不过是陷入兄弟相争的权利旋涡的牺牲品,当年,自己对他处置也太过狠辣,他未免起了弥补之心,但圈禁在府中的长子后眷是不能放出的,只能弥补这位身在外面半生凄苦的孙女了。
于是圣上,特下御旨,册封秦可卿为紫卿元君,赐居皇家第一道观元极观,位列道籍,超脱世俗。
圣旨末尾更是明晰厘定:秦氏既已受封入道,便与凡尘俗世彻底割裂,除却道门清规,再无世俗牵绊,与宁国府好贾蓉尽数解除婚姻名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半分瓜葛。
一道天旨,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压在贾府心头多年的巨石,悄然挪去。
贾珍好贾蓉父子接旨之后,当场怔立原地,满面茫然错愕,一时之间竟回不过神来,彻底懵在了当场。
昨日还是缠绵病榻生死未知的宁府长孙媳,一夜之间,褪去凡尘身份,受封元君入主皇家道观,骤然从贾府的儿媳,变成了朝廷敕封的道门尊长。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故,任谁也难以骤然接受。
心神纷乱之下,贾珍再顾不得府中琐事,匆匆整理衣袍,一路疾行赶往荣国府,直奔贾母上房求见。
一入内室,贾珍不等贾母开口,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素来端着世家族长威严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全然的慌乱与不解:“老太太,好好的孙媳妇儿,素来温顺贤良,如今还一身病痛缠身,怎么进一趟宫,就被御赐出家入了道门?圣上这般处置,是不是心底对我们宁府积怨不满,有意惩戒?”
满堂静谧,贾母端坐炕榻之上,神色沉静淡然,远比慌乱失措的众人通透冷静。
她缓缓抬眼,望着跪地失态的贾珍,轻轻叹息一声,语声平缓却字字深沉:“自古以来,高门贵户女子出家,无外乎两般缘由,一为避祸安身,二为身份所拘不得已而为之。秦氏此举,哪里是获罪被逐,她这是要彻底起来了。”
她微微闭目,满心唏嘘怅然:“珍哥儿,我们贾府待她,表面看似体面周全,不曾薄待,可你们父子二人——”
话说至半,未尽之语,已是千斤分量。
贾珍额头瞬间渗出层层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连忙俯首急声辩解:“老太太,我们父子当真从未亏待过她!她那等孤苦身世,能入我们宁府做长门长媳,享尽荣华体面,府中吃穿用度与珍玩陈设,无一不是顶尖精细,比府中几位嫡出姑娘还要娇贵妥帖。她养父秦业和幼弟秦钟,我们也尽数照拂,视同自家族人一般,从未有过半分轻慢。”
贾母缓缓睁眼,眸光沉沉,满是疲惫与了然,低声沉吟:“秦氏一生,温良恭顺,知礼懂事,性情平和通透,无论身处何等窘迫境遇,皆不露半分躁怒,府中大小事务交于她打理,无一不妥无一不善,合府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是我老眼昏花,低估了她心底向死而生的决绝,也低估了她的隐忍智谋。”
她轻轻颔首,望向窗外澄澈天光,轻叹道:“但愿她念着往日数年情分与蓉哥儿夫妻一场,能将前尘龌龊与俗世恩怨尽数付诸云烟,自此道门清修,与我们贾府两不相欠,再无纠葛。”
贾珍心中依旧不甘,一股憋屈与羞愤堵在胸口,涨得满脸通红,抬头恳切求告:“老太太,可她终究是蓉哥儿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进门的正妻!这般堂堂正正的婚事,怎可仅凭一道圣旨的寥寥数语,便尽数抹去一笔勾销?这实在太过折辱我们贾家颜面!恳请老太太入宫一趟,好歹面见皇后娘娘,问个准话,哪怕是让我们再见她一面,问清缘由也好!”
“糊涂!”贾母骤然抬手,重重一拍炕桌,声色陡然严厉,满是恨铁不成钢,“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原本宁荣两府,你们长房独门立户,我本不该多言干涉,可如今大势已变!秦氏入道受封元君,便是彻底斩断过往,这是她给自己谋的生路,也是给我们贾府留的生路!”
“你还想入宫追问,还想叨登过往那些腌臜龌龊?一旦旧事重提,不仅圣上和皇后颜面受损,更会将我们百年贾府彻底拖入深渊,从此万劫不复!你是要拿全族老小的性命,换你那点私心贪欲吗?”
一旁侍立的贾蓉,此刻已然知晓秦氏暗藏的义忠亲王遗孤身世,心中依旧存着根深蒂固的轻慢。
在他眼中,秦氏终究是育婴堂出身的孤女,纵然身份翻盘,也终究是寄人篱下依附贾府之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她纵然心性不凡,也未必敢把过往之事尽数禀奏宫中吧?那般龌龊私事,她自己也无颜开口。”
“你还敢多言!”贾珍本就急怒攻心,羞愤交加,听闻贾蓉不知死活的嘀咕,更是怒火中烧,反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贾蓉脸上。
一掌落下,贾蓉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懵在原地,又疼又愧,不敢再发一言。
贾母望着眼前这对私德不休只会玩乐败家的父子二人,只觉满心疲惫。
秦可卿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破局之策,绝非一个常年懦弱隐忍困于深宅的弱女子能谋划出来的。
她身后定然有高人指点,且有人相助,更有人为她铺好了前路,不然她一个深宫女子如何能面见圣上?
能近身见到秦氏洞悉她全部身世隐秘,且深知贾府与太子深层牵绊,又能精准拿捏朝堂局势,在太子储位动摇的关键时刻,借力宫廷反手破局,狠狠捅向太子根基的人,必然是贾府至亲深得内情之人。
贾母脑中飞速闪过数人身影,最终一道人影定格心底,让她不敢深究不敢细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元春入主忠顺王府多年,深谙朝堂利弊,此前冯紫英举荐的太医,归根结底,便是元春暗中授意安排。
步步试探层层布局,怕皆是那人手笔。
片刻之后,贾母缓缓敛去眼底波澜,心绪归于平静。
事已至此,追查幕后之人早已无关紧要。
秦氏脱身入道,看似是贾府失去一桩姻亲,丢了颜面,实则是将贾府从太子逆案的泥沼中彻底摘出,斩断了最大的把柄与祸端。
祸福相依,这场变局,未必是祸,反倒大概率是贾府的一线生机。
贾珍父子失魂落魄地退出荣国府,立在斜阳之下,漫天残阳如血,染红了整条街巷,也映得二人面色惨淡萧瑟。
贾珍久久伫立,望着天边血色余晖,良久才吐出一声疲惫叹息,声音沙哑无力:“回头让你母亲,好生给你再寻一门名门亲事吧。秦氏……便当她早已死了。”
父子二人沉默前行,贾蓉揉着红肿的脸颊,觑着父亲沉郁惨淡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父亲,母亲近日心绪不佳,府中冷清,不若去接两位姨娘回府陪伴,也好解解闷?”
贾珍默然不语,步履沉沉往前。
贾蓉只当他是默认,正要放缓脚步让人去传信,忽闻身前传来一声暴喝,裹挟着满腔烦躁:“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接你老娘和姨娘回府!”
贾蓉闻言一怔,随即心头一松,连忙应声,翻身拉住马缰,小跑着往娘家方向而去。
不过数日,京中便传出新的诏令。
昔日被圣上以“江南养匪、意图谋逆”罪名全家圈禁的义忠亲王府后代,获圣上特赦,准许太医随时入府诊治病患,府中眷属每月可出府采买,走动散心。
条条诏令,皆是赦免平反的明确信号。
朝野之人皆是心知肚明,义忠亲王旧案是圣上下旨,太子一手操办,如今圣上悄然翻案特赦其家眷,便是当众昭示对太子的不满,储君之位,已然摇摇欲坠。
朝堂风波暗流涌动,贾府深宅之中,亦有细碎人事更迭。
秦氏既已与贾府和秦家彻底割裂,原本寄身在贾府家学读书的秦钟,自然不便继续逗留,只得收拾书箱行囊,准备归家。
秦钟素来心性柔软重情重义,舍不得学中朝夕相伴的同窗,更舍不得与宝玉的深厚情谊,趁着无人留意,私自折返家学,想要与宝玉当面辞别。
而宝玉近日却是焕然一新。
自此前与润玉彻夜谈心,被其通透心性点醒,竟真的收了往日顽劣嬉闹的性子,日日早起收拾书本,乖乖跟着润玉前往家学读书。
这般转变,直喜坏了贾母与王夫人一干长辈。
贾母逢人便夸润玉心性澄澈、自带文气,说是林家姐弟的到来,感化了府中顽劣子弟,屡屡叮嘱府中儿孙多多亲近润玉,虚心求学,摒弃往日纨绔狎妓与嬉闹无度的陋习。
一番夸赞,听得一旁的薛姨妈满心不自在。
薛蟠同在贾府家学附学,名为读书,实则日日在学中厮混胡闹,勾搭清俊学子,将清净学堂搅得乌烟瘴气。
贾母明着夸润玉,实则暗贬薛蟠,字字句句都戳在薛家短处,不止薛姨妈尴尬,连王夫人也暗自不适,只是碍于贾母威严,只能隐忍不发,一味顺着老人家心意附和。
归家之后,薛姨妈憋着满心闷气,一把扯过薛蟠的耳朵,狠狠训斥一番,勒令他日后安分读书,多多效仿润玉的端正心性,莫要再在外胡闹惹事,惹人耻笑丢尽薛家颜面。
薛蟠本已请假多日,他被母亲强行管束,无可奈何,只得胡乱收拾几本书册,不情不愿地赶往学堂,心底却暗自好奇,能让贾母这般盛赞人人推崇的林家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样。
踏入学堂,薛蟠旧性难改,全然无心读书,刚进门便搂过香怜和玉爱二人,嬉笑着便要亲昵。
正俯身凑上前去,眼尾余光骤然扫到一道清绝身影,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廊下走来一位少年,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玉白长衫,外罩一袭蓬松雪白的狐毛大氅,眉眼清隽,身姿挺拔。
白嫩面皮衬着皑皑狐毛,面若敷粉,唇若朱丹,一双星眸澄澈如水,其中薄雾潋滟温润灵动,恍若月下谪仙,绝尘脱俗。
薛蟠瞬间看直了眼,呼吸骤然停滞,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瞪圆了双目,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呜”闷响。
这容貌、这风骨,分明便是昔日鸡鸣寺偶遇的那位绝色小娘子!
他当即一把推开身旁的香怜玉爱,全然不顾二人错愕神色,大步扑上前去,张开双臂便想去搂润玉纤细的腰身,嘴里语无伦次地轻浮高喊:“小娘子!原来你是女扮男装!我今日可算认出你了,可想煞我也!”
润玉正侧着身,低声与身旁小厮交代琐事,全然不曾防备。
忽觉一股粗俗劲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市井浊气与轻浮气息。
他自幼修习太虚拳法,看似身形纤细温润风流,实则根基扎实身手灵动,寻常壮汉都近不得身。
听闻对方言语粗俗无状,润玉心底微厌,不愿与之纠缠动手,只待对方身形将至身前,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悄然侧移,顺势转身闪避,宽大氅衣随风带起一缕轻风,恰到好处地卸去对方冲势。
薛蟠全力前扑,骤然扑空,一时收势不及,再加上身侧劲风微扰,整个人如同一头失控的蛮牛,直直往前撞去。
身前恰好立着一株苍劲古松,他双臂张开,结结实实抱上粗糙树干,整张脸面门狠狠撞上树皮。
只听“咯噔”一声清脆响动,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薛蟠一颗门牙当场崩落,鲜血瞬间涌满口鼻。
惨烈的惨叫骤然响彻学堂,惊得刚进门讲学的贾代儒骤然驻足,满堂学子纷纷侧目,哗然惊呼。
身旁小厮连忙快步上前搀扶起薛蟠,只见他鼻血汹涌,满脸血红,双手紧紧抱住树干,掌心皮肤被粗糙树皮割得纵横血痕,细碎树皮深深扎入皮肉之中,模样狼狈至极,看着便剧痛难忍。
薛蟠疼得眼前发黑,泪眼模糊,挣扎着抬头想去寻润玉对峙,可那道白色清绝身影早已步入学堂深处,未曾回头,连一丝余光都未曾予他。
他又疼又怒,又羞又恼,捂着流血不止的口鼻,含糊不清地嘶吼:“你个小娘们!给我出来!”
奈何门牙脱落说话漏风,嗓音怪异滑稽,全无半分威慑之力。
加之鼻血源源不断涌出,只能仰头仰头止血,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去追赶对峙。
一众小厮簇拥着狼狈不堪的薛蟠匆匆回府,薛姨妈见爱子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心疼落泪,又是慌忙传医诊治。
待细细听完小厮转述前因后果,知晓薛蟠是当众轻薄旁人自取其辱,一时间无语至极,满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