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庆祝

团长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眼前有柔和的白光，他闻到空气中的香气，有草木的清芬，也有醇厚的香气，他吸了吸鼻子，辨认出来是烤肉和美酒的香味。

还有一种香气，他没闻到过，但是也非常诱人。

不像是死了，他迟钝的想，死了的话，全身不会那么沉重、疼痛吧？

他想说话，口腔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迫切想要点儿什么润润喉咙。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来人端着什么走进来，坐在他床边，看到他醒了，颇为惊喜。

是提摩西，团长依稀记得，似乎是他求什么人救了他，他听到他恳求的对象，提摩西称呼为“我神”——难道，居然是那个邪神救了他？

“醒了，”提摩西端起了碗，“来吃点。”

团长本来以为那里头装的是药汤，谁知道居然飘散着一股肉味，是肉粥，他顿时觉得腹中似乎有火焰燃烧，迫不及待想要咽下这能熄灭火焰的泉水，提摩西也不喂他，让他自己端着碗吞，只是在他呛咳的时候递上手帕。

团长喝了一碗，还想要的时候，提摩西拒绝了：“一口气吃太多容易消化不良，明天吧。”

团长也不坚持，他往后一仰，躺在床上：“是你求那个——那位，救了我？”

他叫不出来“邪神”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别别扭扭的。

提摩西点点头：“是。”

“谢谢你，”团长诚恳地说，“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提摩西纠正他，“是我神。其实我想，即使我不求她，她也未必会让你死。”

“她这么仁慈？”团长诧异道。

提摩西毫不犹豫的摇头：“你看，你也会这么想——在战场上拯救了敌方首领的性命，赦免了他的冒犯，听起来是多么仁慈宽宏的神，以后，你，还有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不想与她为敌了，不是吗？”

提摩西沉默了一会儿，含笑看着团长恍然大悟的模样，又补充道：“是的，我神不是仁慈宽宏的神，但是，她在做的事，又切实有利于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团长看着他那骄傲的笑容：“提摩西，你是真的全心的信仰她了。即使知道她并非圣洁完美，你仍然崇拜她。”

提摩西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那么，她救你是怀着某种目的的，你就能不感谢她吗？”

团长说不出话来，她毕竟救了他的命！如果他不谢谢她，实在是违背了他心中的准则。于是，他也只能摇摇头。

“你们会放我走吗？现在外面情形如何了？”

“我神一贯的原则，不杀俘虏，全都放回去，伤了给治、死了给埋，”提摩西说，“不用担心，你明天早上会好起来，就可以走了，骑士团的人都放回去了，你可以带着他们回皇都覆命。你出生入死，不会太难交代的。”

团长有些羞愧，他甚至还替自己想好了退路，而且，提摩西说的也确实没错。

“你甚至大可以说，是自己逃回来的，我保证，我们这边不会有人拆穿你。”

他替团长打消了最后的顾虑。

团长情不自禁觉得眼眶发酸：“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敌人做到这个地步呢？

提摩西再次把手绢递给团长，声调十分温柔：“因为我神说，以前你们不知道你们可以有选择，现在你们知道了，她想让你们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他离开了，轻轻合上了门扉，在外面驻足片刻，果然，他听到了门内压抑的哭声。

留下手绢是没错的。

他信步离开，在拐角处遇到抱臂等在那里的茉丝，心悦诚服对她鞠躬：“茉丝大人。”

正是茉丝教给他这些话语，才让提摩西几句话就让团长痛哭流涕，他自己是再也没有这个本事的。

茉丝抬起手拍拍他肩膀：“提摩西，以后大家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学着点。”

说着，就溜溜达达哼着歌儿走了。

提摩西目送茉丝背影，心想，这位大祭司和皇都那位大祭司真是完全两样的风格，茉丝十足是个油滑的小无赖，洛耶看起来多么的圣洁高贵，但是这个小无赖这么懂人的心。

女神如果想要他帮助她、辅佐她，提摩西觉得，也是可以考虑的——只要女神觉得好，他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茉丝又突然回过头来：“还不走？庆功会就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啊！”

提摩西含笑跟了上去。

团长回去之后，果然和地区大主教达成了协议：首先，这当然不是一场败仗。

骑士团的人有不幸殉职的，但是不多，尸体也都还回来了，可以带回去好好安葬，重伤的经过治疗都活下来了，就连被威廉俘虏的人都放回来了——铠甲没还回来，人光溜溜回来了。

这个光溜溜指的是□□。但是大家都异常坚强的从这样的羞辱中挺住了，没人因此受辱自杀，可喜可贺。

步兵不算，这是当地募集的，皇都不会管这个。

地区大主教也不介意，虽然也死了一些，但是贵族们如果上门来交涉，他们也有话说：你们送来的这批人，还有不少留在芒特山那边了，自愿的，我还没来问责，你们倒是送上门来？

这就把损失控制住了，可以给枢机主教交差，他要是看到巨额抚恤金，团长估计要死第二次，这次可没人救他了。

大祭司那边，团长隐约觉得，她不会在意的。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他现在回味大祭司的话，觉得她像是早就知道赢不了了，只是必须做这件事。

大家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侥幸没死，还能怪罪他们什么呢？

粮草都是地区筹集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事情是他们搅和出来的，但是钱他们也出了，无功无过吧。

最重要的是，以后地区这里的税赋如果交少了，他们自然有话说：皇都都打不过这个邪门的女神，他们交不上来税赋，也不能怪他们了吧。

这么一想，地区大主教还有点高兴呢——一场败仗换以后少上供，他们可以把更多的钱留在自己口袋里啦。

对于芒特山，算了，打也打不过，人家也没有过来打我们，那就保持现状吧，别去招惹人家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从芒特山到繁荣城这一片地区的圣殿都对邪神信徒们的庆祝活动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当然是胜利，需要庆祝的胜利！

这不仅仅是负责宣传的茉丝的主张，也是大家一致的意见，除了瓦尔加出于沉稳谦虚的个性稍稍推辞了两句——但是被茉丝摁住了，她质问“我宣传我神，你有什么意见？”，瓦尔加就立刻偃旗息鼓了。

这确实是值得纪念的胜利，因为除非皇帝派大军来围剿他们，否则，在帕拉海姆已经没有正规、官方势力可以对奈芙一系造成致命的威胁了。

而皇帝才不会派大军来围剿他们，这一点，上层心里都是很清楚的。

从芒特山到繁荣城这一路的信徒全都得到了解放，再也不会因为信奉奈芙或者罗莎遭到压迫，神庙立刻就建立起来了，还没建立的赶紧把现成的房间改成神庙，信徒们公开出入，毫不避讳。

而且更重要的是，威廉在这一战中得到的好处——迁入的人口都是经过芒特山教育的，全是较高素质的劳动力，传扬开去，真是叫人眼红。

这一战之后，皇都甚至给了他嘉奖。当然不是奖励他在这一战役中立功了！而是安洁莉娅送给了他一件锦绣长袍，说是对他揭发老城主私下里的不臣行为的奖赏，还要召见他。

理论上这两件事是没有关联的，其实也没有引起其他地区的人的注意，但是这一片区的贵族都理解为皇帝其实是不满圣殿派兵这一行为的，毕竟这支军队人数虽然不多，但是素质高、装备好，而且是独立于皇帝之外的，威廉的行为某种程度上替皇帝出气了......

真的是多想了，其实就是某次奈芙提到了威廉的美貌，而安洁莉娅出于好奇，想要见他。

不过，奈芙当然也是故意的。她想在中下层中引起这样的舆论，就要抬出一个人来，在没有途径知道真相的人中传播负面情绪，而威廉就很合适。

现在，威廉得到的荣耀不仅在南方一带激起了模仿者，也渐渐地会随着淮川手下商队的周游传到帝国更广阔的地区。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信仰层面上的更改，在政治层面上也引起了微妙的动摇。由下而上、由点及面的变革会慢慢的产生，也许需要很久，也许只是一粒火种就会引起燎原大火。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现在对于奈芙来说，她还是觉得人不够，不过，皇都的学校已经得到了各地信徒们的效仿，未来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现在，她在芒特山，本来想散散步，顺便自己直接掏出点红心石带回去给自己加固核心，但是才出门走上山道，就遇到了淮川，以及应宣和陆英行，他们三人装作偶遇的样子，纷纷一脸惊讶“啊好巧”。

但是非常不走心，只是走了个惊讶的流程，就收回了表情，摆明了是想跟着她到处走了。

“到底为什么跟着我，”奈芙停住了脚步，“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转身看着他们。

“茉丝说，”淮川开口了，“她希望在庆典上，你可以制造点特殊效果。”

奈芙的眉毛挑起来了：“多特殊。”

以至于她不好意思直接来和她说？

应宣清清嗓子：“就是，比如说，黄昏时候开始，到月升时，能造一个拨云见月的效果。”

“没有云怎么办？”奈芙反问。

他们仨都看着她。

奈芙指着自己，眼睛瞪大了：“就是说，没有云，我就先弄点云出来，等到月亮出来了，再拨云见月？”

淮川艰难地说：“嗯，然后你就趁着月光明亮的时候，出现在天幕，赐福给信徒们。”

应宣补充：“考虑到各个城市都有这个流程，你最好升高点，大家都能看到——或者，用你的法相。”

奈芙站在原地，几乎喘不上气来了。怪不得茉丝不好意思自己来说，怎么做女神还要给自己制造节目效果。

“茉丝说你得为没见过你的信徒着想，”淮川咳嗽一声，尽量保持冷静，“她也是......为了你好。”

话说出来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她认为这样有助于为你增加信徒。”

奈芙环视三人，郑重询问：“我把洛耶抢过来做我的大祭司，你们看如何？”

淮川悲悯的摇头：“我想，这太迟了——茉丝那丫头已经成了气候了！”

茉丝在田埂上徘徊许久，终于在黄昏的天幕中看到女神带着三位从神走来了，她仔细看了，女神看起来很平静，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看到她在田里，她还走过来了。

好像是真不生气，茉丝想，于是笑嘻嘻迎上去：“威廉刚刚给我和瓦尔加都送来一套礼服，祭典上穿的，真好看，您要不要看看？”

奈芙伸手摸摸她脸：“人类的衣裳，好看也有限度，你想不想要更好看的？”

她伸手一指：“黄昏的胭脂云，贴身舒适又美丽，用来做袍子，最好了。再用月光做线，缝上雨后月下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