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宋衔烛?”有人叫他,“快起床了,说好今天带你去赶集。”
赶集?赶什么集?
“去晚了街口那家好喝的豆花就要卖完了,你不是一直说想尝尝?”
宋衔烛睁开眼。
他正侧卧在一处小亭的石桌旁,桌上泡着一壶茶,茶杯里飘着几片粉色花瓣。小亭旁栽着棵扁桃树,瞧着年岁很久了,崎岖的枝干拧麻花一样向着天上伸展,满树的花将整个亭子都包裹了起来。
他怔了许久,坐起身向四周看去。茫茫一片的蕃草沿着山脉的走势此起彼伏,一条清冽的小河绕过扁桃树蜿蜒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
这是阴山,他诞生的地方,也是他全盛时期的居所。
那声音又响起:“快走啊,就算你会飞,现在时辰也晚了。”
宋衔烛向旁边看去,一个青杉长剑的挺拔身影站在亭子外,显然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他瞳孔轻轻一缩——这个人五官是模糊的。
“放心。”他听见自己说,“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到。”
这里不知是梦还是幻境,他似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看着自己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展了翅飞到山下的城镇中,又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将妖息尽数敛去。
镇中似乎在举行什么庆祝活动,一条街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挤挤挨挨地一眼望不到头。
那人一落地就如同下了嚼子的马,“咻”一下没了踪影,不消片刻,又“咻”一下跑回来,手里端着两碗豆花。
“快快快烫烫烫!”那人把两碗豆花都丢给他,又慌忙拽着自己的耳垂,“你趁热喝。”
宋衔烛伸手接过,想开口问问对方是谁,这里又是哪里,这具身体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那边有变戏法。”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不由分说拉着他往人群里挤。
两边都小贩都是古代打扮,卖的东西也确实都是民间常见的吃食和玩物。宋衔烛走走停停,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他失了妖丹后几乎记忆全无,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忆提醒着他千年大妖天狗的身份。前不久一片妖丹碎片被找回,虽然不断地消耗着他的能量和妖力,但也让他干涸的经脉开始运转,身体逐渐自我修复,也渐渐想起了些模糊的画面。
所以,这里大概——是他的一小段记忆。
千百年前,在他妖力鼎盛的时候,他曾和一个人相识相知,又被这个人带着下山,逛了人间的集市。
而这个人……
宋衔烛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一袭青衫一把长剑却蹦蹦跳跳的人。
看起来是个修士。
他虽失了记忆,但常识还在。修士,日常除了修行,还会惩恶扬善、帮助百姓以及……斩除妖邪。
宋衔烛就是妖邪。
看刚刚这人的表现,显然也知道他的身份。但不仅不介意,反倒还将他一个千年大妖带到人堆里。
而他自己,显然也接受了这段关系,心甘情愿随着这人走,给什么拿什么,喂到嘴边的东西看都不看就吃下去。
逛到现在,他手里已经拿了一个面人、一副糖画、一盏纸糊的小灯,和一个草编的蚂蚱。
袖子里还塞了一柄雕着扁桃花的木头匕首。
这柄匕首做工很是精巧,木色沉静温润,刀柄处是一朵小小的扁桃花。和一堆木头摆件一起放在摊位上,宋衔烛一眼就看见了。
就算是现在的他,也很是喜欢。
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已经走过了摊位,却又倒了回来,付钱将匕首买下,笑着往宋衔烛袖子里塞。
“你救了我,我还没送过你什么。”
匕首滑入了袖袋,上面刻着的扁桃花淹没在宽袖的衣料中。
宋衔烛没来由地心中一悸,盯着自己的袖口看了片刻。
“既然下山了,就去我家看看。”那个年轻修士嫌宋衔烛走得慢,回过身来拉他,“放心,你妖息完全收敛的时候连我都察觉不到,我家里没人能看出来你是妖。”
不了吧,宋衔烛想。他一个千年大妖,敛去妖息跑到一个修士家里,怎么看怎么像挑衅。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语气里还藏着点小兴奋。
宋衔烛:“?”
我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跟在提着大包小包的那位年轻修士身后,开开心心地走了。
再然后,他就走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这座府邸朱漆大门两旁立着两只巨大的石麒麟,看着比他俩摞起来都高,门上的匾额用朱砂题着“澹泊敬诚”四个大字。
宋衔烛:“……”
如果他仅剩的零星记忆没出错的话,这四个字好像是那个捉妖第一世家——林家的祖训。
所以这个修士到底凭什么觉得家里人不会发现他是妖?
然而记忆中的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大概是不太关心人间事,在时间长河那头的宋衔烛虽已活了千年,却还是看见什么都很新奇。
他仰着头看了看林家的大门,又回头望向隐在云间的阴山:“你家离我家好近。”
宋衔烛莫名有种观看自己小时候黑历史的羞耻感。一边庆幸林青余那个混蛋不在这里,一边还是忍不住低头扶额。
那修士站在旁边笑道:“你是妖,来去一瞬间,自然觉得近。普通人想走过去,要走近一个月,就算修士能御剑飞行,也要走走停停一两天。”
说话间,门开了。一个小门童探头出来,看见修士,眼前一亮,叫了声“小公子”,忙不迭地往回跑,似乎是要去告知家里人。
宋衔烛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这个青杉长剑的身影。
他就是林家小公子?
林青余所说,在围剿天狗一战中不幸殒命的,捉妖届第一天才,林家小公子?
这个人,居然还是当年自己的好友吗?
那为何……他也会参与对自己的围剿?
没等他再多想,林家小公子已拉着他走到了堂前,躬身行了一礼:“爹,这是我朋友。”
宋衔烛站在后面也跟着行了一礼。
学的还挺像,宋衔烛想,肯定是跟着人家林小公子好好学过。
他这才看见自己穿了件张扬的红袍,袖口拿银线夸张地绣了好几圈繁复的纹路,腰间系着一条掐丝银腰带,脚上踩着双流云靴。
白色的长发披下来一直垂到腰侧,看着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想起来了,自己之前确实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