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悦悦小吃店
整个下午，韩烽照着齐悦的指示，请人粉刷墙、去二手市场采购桌椅厨具、在周围找原料进货商，忙了个脚不沾地。
每次回到店里，都能看到“唐爱英”脑袋上顶个报纸折叠的帽子，穿一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服装厂旧工作服，在店里上蹿下跳的折腾。
第一次回来，她面不改色的提着满满一簸箕死蟑螂倒进外面的垃圾桶里。
第二次回来，她乐呵呵提着五六个粘鼠板上还在扭动的大老鼠出来，跟他炫耀：“我买的粘鼠板质量不错吧！一个不到一块！”
第三次回来，他看到她戴着绝缘手套在电路器上鼓捣，给广告牌接了根灯管……
夜幕降临，齐悦叉着腰，站在门口，得意的问他：“怎么样，姐厉害吧？！”
韩烽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门头。
对着上面“悦悦小吃店”几个字肯定的点头：“特别厉害！”
齐悦“嘿嘿”一笑，手搭在他肩上：“好好儿跟着悦姐混，悦姐带你飞！”
韩烽偏头，她那顶被油漆和脏污搞得乱七八糟的帽子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线。
帽子下面的头发湿漉漉的，显得柔软而不屈，像她这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努力焕发着不属于她身躯的蓬勃生机。
这样的人，真好啊！
没听到回应，齐悦扶着帽子抬头看他。
红色的门头照出红色的光，光把他深邃的眉目刻画的异常清晰冷硬。
但神奇的是，他的眼睛是柔软的，仿佛含着泪，让她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形容黛玉的眼睛，是“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哎！三十岁还能这么好看的男人，放在什么时候都算是稀有物种啊！
她忍不住问：“阿峰，你长得像母亲还是父亲？”
韩烽一愣，摇头：“不记得，我九岁开始，就是孤儿了。”
“欸？长这么好看都被抛弃？”齐悦脱口而出，又觉得过于冒犯。
忙加了句：“对不起！”
韩烽笑：“没事。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该出生……我是在昆明的孤儿院长大的。”
“啊，原来如此。”齐悦遗憾的点点头。
韩烽今年三十一岁，九岁，恰好是1979年。
云南勐腊农场知青发出请愿要求返程，经过批复，轰轰烈烈的知青回城浪潮开始了。
她小时候就看过一部电视剧，讲的是知青返城以后，被遗弃的孩子寻找父母的故事。
其中一部分父母双方都不要的孩子，就被收留在孤儿院里。
至今她还记得那首歌唱的是：“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
没想到小小的韩烽不仅没留下爸爸，连妈妈都不要他了。
她踮起脚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好啦，没事啦，你看我，虽然有爹有妈的，但如果可以，他们八成也不希望我出生，是吧？”
韩烽：“……谢谢，但是，你看起来不像。”
齐悦严肃的摇摇头：“你不懂，我呢，是一款乐观的小苦瓜！我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我思故我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必然有我的使命和意义！”
她重重拍拍他的肩头，要委以重任般的说：“你也一样！”
说完，抬脚就往店里走，边走边喊：“我先洗澡，你别上来啊！”
韩烽：“好……”
他又看了看被她拍过的肩膀，上面有个白灰色的细细手指印。
再摸摸头，果然一脑门子灰。
这人，真是高精力，低要求——指卫生和住宿条件要求。
店铺楼上带着个小房间，本来就不大，中间拉个帘子，齐悦睡里面的床，韩烽睡外面的沙发。
韩烽快速洗了个战斗澡出来，齐悦已经睡着了。
沙发上整齐的铺了床单，放着他们背过来的枕头，被子应该是她下午带到后面院子里晒过，凑近就闻到阳光的香味。
他立刻脱鞋小心翼翼躺上去，被子盖上来的瞬间，从没有过的安心铺天盖地袭来。
——
“大世界”是整个海子街最大的歌舞厅。
位置距离商业街最近，灯牌也最炫酷耀眼。
那大大的灯牌装上不到半年，对面小区的原住民就几乎全搬空了。
空出的房子正好租给歌舞厅工作的“小姐们”，反正她们都是晚上八九点上班，早晨六七点下班，就算带人回房子，也没人会介意那明晃晃的灯。
因为那恰是灯红酒绿的证据。
而今天早晨，大世界的舞女们顶着初春的寒风，裹着人造毛大衣，顶着满脸疲惫的浓妆和满头的烟味出来，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新鲜的、浓烈的、温暖的肉卤子香味！
香味的源头来自于大世界歌舞厅那条街尽头巷子里一个刚刚挂上门头的小吃店。
这小吃店“豪横”的带了个灯箱带，把上面“悦悦小吃店”照出温暖的橘红色，用香味和颜色告诉她们：“店里有热汤面！”
于是她们打个哈欠，或者说说笑笑，或者无精打采，慢悠悠走到店门口。
那股香味更浓了，其中还夹杂着油饼的味道，把她们肚子里的饥饿感彻底唤醒。
“老板，怎么卖啊？”第一个进来的女孩子一边打量着店面，一边问。
店面异常干净，雪白全新的墙面，拖得一尘不染的水泥地，擦得发亮的桌面，漂浮着热气的香喷喷空气，一进来，好像整夜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厨子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拿着锃亮的雪白不锈钢大勺子，在一口大锅里搅动着浓香的汤汁，笑眯眯给她介绍。
“肉汤面一块，肉丝面一块五，大卤肉面两块，油饼三毛一个，稀饭小菜全免费！”
“还有免费小菜啊！”女孩子说着，顺着大厨的手指看过去。
一盆清脆白嫩的凉拌茴子白，一盆切得细细的芹菜小黄豆被摆在厨房门口的一张条桌上，远远的都能闻到刚浇上去的辣椒香味。
这女孩儿再也忍不住了，立刻掏钱：“我要一碗肉丝面！”
“好嘞！”齐悦说着，朝后面喊：“阿峰，一碗肉丝面！”
说完朝自己旁边一指。
那里一个小铁盒，盒子敞开着，里面已经放了几张毛票，意思是钱放进里面。
女孩儿放钱的时候，一碗雪白的手擀面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