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误差

话题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夏油杰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却又在半途停了下来。

出发前，负责移交车辆的辅助监督曾再三强调，所有私人通讯工具都不得带入任务现场。不仅如此，连书写材料、食物和饮水，也只能使用总监部事先备好的物资。

这种要求并不常见。但既然是总监部的硬性规定，想来也不会有人特意解释理由。倒像是在防备他们把什么东西带进去，或者从里面带出什么东西。

夏油杰停顿片刻，还是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偶尔经过的便利店和民居很快被甩在身后。那些明亮的招牌和窗后的灯火，一开始还能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后来也渐渐看不见了。再往前，便只剩下夜色、山影，以及被车灯短暂照亮的道路。

长野啊。

他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深，只是隐约记得温泉和滑雪似乎都非常出名。

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任务，结束之后，说不定还能顺路去附近泡个温泉；悟大概会很高兴。他对这种事向来很有兴致。哪怕前一秒还在抱怨任务麻烦，下一秒也能因为附近有家看起来不错的店而立刻改变主意。说不定刚到地方，就会嚷着要吃当地有名的东西，再顺手把他们两个一起拖过去。

这样的念头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夏油杰很快收回视线，看向车窗上映出的家入硝子的侧影。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自从任务资料发下来之后，她就一直拿着那份文件，反复阅读，像是想要逐字背下来一样。纸页边缘被她的指尖压出浅浅的折痕，却依旧毫无所觉。这一点都不像平日里的硝子。

夏油杰看了片刻，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多了一块特种战术手表——黑色表带，加粗的数字，边缘做过明显的防震处理；和家入硝子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硝子，为什么从入学到现在，你从来没有提起过葵木真弓这个名字？

夏油杰没有选择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下一秒，后座传来一声拖长了的哈欠，轻而易举地打散了车厢里的沉闷气氛。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整个人瘫在后座，姿势和睡着时没什么区别。“夜蛾，还有多久？”

夜蛾正道看了一眼导航。“一个多小时左右。”

“好远。”五条悟把墨镜往下勾了勾，搭在前排椅背上的脚却半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本来就不近。”夜蛾正道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把脚放下去。”

“我有点开始后悔了。”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歪着头靠在车窗边，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懒散。“总监部就不能给我们换辆好点的车吗？后座挤得要死。”

“临时抽调的车里，这辆已经是安全系数最高的了。”

“安全系数？”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稀奇的词。“可也用不上吧。有本大爷在，哪种车都没差啦。”

他说完，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夜蛾老师，这种时候你应该安慰学生。”

“把脚放下去，就是我现在对你最大的安慰。”夜蛾正道面无表情，“继续睡你的觉吧。”

“……”五条悟撇了撇嘴，干脆把头往旁边一歪，“杰，让我靠一下。”

“不要，好热。”

“好冷漠啊。”五条悟故意拖长了尾音，“我们之间的同窗情谊居然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在你把脚从我这边收回去之前，大概只有这种程度。”夏油杰冷淡地答道：“快点。”

五条悟非但没有把脚收回去，反而故意往夏油杰那边又蹭了蹭。夏油杰垂眼看着那只快要越界的鞋，正要开口。

“五条。”家入硝子头也没抬，又翻过一页资料。“你可以安静一点吗？车里已经够闷了。”

确实，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觉得热了。这辆临时抽调来的车或许足够安全，但实在算不上舒适。冷风从出风口里断断续续地吹出来，没能成功降下多少温度。

车窗一关，车厢里反而更闷，于是他们只好把车窗降下一些。只是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也没带来多少凉意，反而把白天累积在地里的热气又卷了起来。

按理来说，山里的夜晚总该比城市凉一些。可到了长野之后，天气反而干燥得近乎反常。道路两侧的树影沉在黑暗里，枝叶却蔫得厉害。偶尔经过几片田地，也看不出什么水汽，连泥土都干得发灰。仿佛越往前走，他们离山林越远，离某片看不见的荒漠越近。

五条悟眨了眨眼，墨镜被他从鼻梁上摘下来，随手勾在指间。

他偏过头，朝着热意传来的方向看去。距离任务地点应该还有近一个小时，可从刚才开始，那个方向传来的存在感就已经变得足够清晰——像有什么东西伏在群山深处，安静地等着他们靠近。

有意思。

五条悟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致，那点刚睡醒的倦意迅速从他脸上消失。他坐直了些，手肘搭在车窗边，额前的白发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等着我们啊。”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打招呼。“马上就到了。”

这句话落在车厢里，却像一句玩笑。

家入硝子翻页的动作停住了。“五条。”

“嗯？”

“别拿她开玩笑。”

五条悟这才把头从窗外收回来一点。他看了家入硝子一眼，脸上的笑意还在，却淡了些。“我没那个意思。”

家入硝子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看资料。只是那一页，她很久都没有再翻过去。

纸页上的字迹在车灯偶尔扫过的光影里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停在葵木真弓的名字附近，指腹在那几个字旁停了很久，像是想把刚才那点情绪重新压下去。

她手里的文件滑开半寸，纸页边缘擦过指腹。

家入硝子下意识按住，目光却落在页脚那行应该是辅助监督手写的备注上：——进入赤仓村前，请再次确认通信频道是否正常，以及抵达时间。

之前有这行字吗？家入硝子怔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看过这行字。

那行备注就写在页脚，位置并不隐蔽。黑色墨迹微微洇开，像是辅助监督匆忙之间补上的一笔。可她分明记得，上一遍翻到这里时，页脚还是空的。

家入硝子抬起头，正想向夜蛾正道确认。可话还没有出口，她的眼角余光先捕捉到了窗外的异样。刚才还隐约可见的田地和民居，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

车灯向前照去，光束里只剩下狭窄的山路，和道路两侧黑沉沉的树林。枝影不断从车窗外掠过，像是他们已经在山里开了很久。

可家入硝子分明记得，就在她低头看资料之前，窗外还不是这样。他们应该还在乡间的小道上，没有进山。

她握着资料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对，从刚才到现在不过几分钟。无论怎么算，他们都不该已经开进这么深的山里。

可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错觉。

车身随着弯道轻轻一偏，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车灯向前照去，只照出一截狭窄的路面；再远一些，光线便被夜色吞没，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