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壶镜岛（六）
“谢谢，谢谢你们对研究的贡献，两位，我的朋友。”
阿芙从浑身颤抖的状态平复了心情，把她的双手合起来，放在心轮的位置，就像见第一面时，她在华丽的纱丽之下对他俩做的那样。
“我给你们分享一下我的假设…….或者说我的观察。以及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这件事对我如此重要。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帮了我多少…….”
阿芙深吸一口气，语气竭力地想回到平常的平和。
“刚开始，J35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并没那么在意。当然了，那是天黑之前的想法。”
“入夜，我却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那天沙滩的状况，它冒着风险冲上来，很可能会搁浅。无论如何，她只有一次冒死的机会。”
“考虑到我平常就会跟在鲸群身后观测，它有可能是向我来通报种族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就像我说的，如果只是通知这么一件事的话，不值得它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是的，假设一：它所说的这句话，对它，甚至整个种群来说都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也就是说，那是无论如何必须要说的话。”
“同时，我清楚记得它的身体语言，它的眼珠，先是看向我，然后看向自己。这说明，它和我之间有某种意义上的联结。假设二：在这个语境下，我们是一个排除他人存在的共同体。”
说到这里，林其水想起自己对姜无常常有的下意识动作，不免在心里为阿芙敏锐的观察力感到惊叹。
确实如此，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然后是时态的问题。曾经，商和我都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见证跨种族交流这件事了，那对于月尾鲸来说，难度肯定也是如此。”
“用时这么短的情况下，用过去时态或者将来时态交流，都太复杂了。更不用提完成或者被动这种复杂的语态时态。所以，假设三，这句话一定是一般时态的短句。”
阿芙说到哽咽处，喝了一口碗里温热的汤。
“假设四……在今天晚上之前，我本没有假设四，但是现在，我想我真的拥有了。”
“……实际上，J35，它也知道自己是在进行跨种族交流。可是在语言学当中，符号的意指是多元的。就像我说’杯子’这个词，对方要明白那是一种用来喝水的器皿，而不是盖在身上的棉花布，或者形容生命长度的量词。”
“否则，交流将毫无意义。”
“那么，到底怎么样，让对方保证她理解到的意思和自己所说的意思，是绝对的同一呢？”
“这个疑点我想了很久。可是就在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我发现，结果大概非常简明——”
说到这里，姜无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注意到这一点的阿芙也将目光移向了他，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的，小姜，你的逻辑异于常人地严密，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顿了顿，姜无接过话头来，他的声音郑重地在餐桌上响起。
“能够保持绝对同一性的，就只有同一性本身。”
“也就是说，思考到最后，能够保证对方和你理解是一样的词，就是’一样’这个词本身。”阿芙顿了顿，深呼吸一次。
“所以，假设四：J35冲上岸说的话就是——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感谢你，我的朋友，我终于知道，它和我在哪里一样了——”
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像被雷击中一般不得动弹。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的寂静结局是一样的。
你死去的幼崽和我死去的幼崽是一样的。
痛苦是一样的。
作为生命我们是一样的。
作为亲人的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生活的家园是一样的。
但为何，我们偏偏又哪里都不一样呢？
我们的身体不一样，所以我们在水里，你们在岸上。
我们的价值不一样，所以我们被掠杀，而你们掠杀。
我们的语言不一样，所以我冒死冲到你面前，告诉你我想说的话。
商的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
他颤颤巍巍起身，沉默地走向他的实验台，拿下来一张米黄色的道林纸，赶紧把阿芙这一刻的讲话，还有推导的步骤记录下来。
阿芙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万语千言如鲠在喉，最后变成欣慰的微笑。
在一点一点推导中，知晓阿芙经历的两人，也目瞪口呆。
林其水几度不忍心直视眼前这个女人。再共情多一分，她就想要回到那个漆黑一片的海湾中杀人，把当年的匪徒大卸八块扔进海里。
说到最后，阿芙抬了抬手，拍拍林其水的肩膀，看着姜无，仍旧用她那温柔的语气说道：“你们两个，不愧是上天送给我和商的礼物。”
“我是一名学者，我将以自己作为研究方法，把这篇论文发表出去，让全世界看到这项研究的价值。”
商在一旁点点头，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帮阿芙搭起基本的文章架构。
阿芙也从伤感变得释怀，把自己酿的酒倒进木质杯子里，也给林其水和姜无倒了些许，邀两人一起啜饮。
“不过，确认所有资料的可信度，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其水看着阿芙和商脸上的光彩，对比自己的处境，不由得生出一些感怀。而阿芙越过桌子，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来研究你的课题吧！”
第二天天刚亮，实验室里就集结了四个严肃的身影。
阿芙早已拿出监看设备和外接线架起来，椅子一摆，就坐在监看控制终端前操作起来。商则走到另一侧的总机旁，调整整个屋子太阳能板的角度。
漏进屋里的光线骤然减少了，大部分都被吸收掉。
这边，林其水做好了心理疏导。
姜无躺到机器的核心床上，冰冷的皮质接触到皮肤，让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别扭。林其水见状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身体微微弓起，坐在旁边另一台机器上。
“别害怕……”
“我不害怕。只是，我不喜欢总是要离开你，然后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的感觉。”
在喀斯弄拉和在蛇蕾岛昏迷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不管系统最高命令是什么，在我醒来之后，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好。”
得到答案之后，他躺下，强制让自己进入了休眠模式。
SPEN-MAP机器，一般只会用于人体的意识接入和神经网络映射。
商博士这里的两台，也是当年做脑机接口研究的时候，想要看看人体和其他生命体能否在神经活动上同步，才斥重金买下来的。
两台机器加起来，也不比外面的潜艇便宜。
商博士的调试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
姜无的结构太特殊了，他既有人体内协同处理器的活动，也有一个类脑芯片中枢。
因此，观察到神经活动顺序很重要。
这样才能知道，每一级指令中，究竟哪一级是更高级别的。被扩大的高级信号会传导到更低级的神经细胞去，而反过来就不会。
只有这样推导，才能知道哪里储存着的命令是“最高命令”。
解析他的脑部亮起的区域也同样重要，因为这样才能准确地解析那些复杂的命令是什么，“最高命令”的内容又是什么。
为此，阿芙也在周围接了十几个译制调解器和显示屏，捕捉命令被激活那一刻的图像、声音。
“准备好了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