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3
段去非十一岁前辗转在各个家庭之间,关于生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外界的感知几乎为零,某一天突然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有思想的人。
这份认知帮助了段去非许多,他开始有意地学习生存的法则。
狗是阶级等级分明的动物,段去非模仿他们如何维护家庭的稳定,让自己看起来缺乏攻击性又懂得如何察言观色。
最开始待的那一户人家起初没有孩子,段去非到来的第二年,一个面黄肌瘦的婴儿呱呱坠地,成为那个两月吃不上一口肉的家的心肝、栋梁、传承人,段去非的位置就显得异常尴尬。吃的每一口米面、用的每一块布都是一种抢夺。
于是在养父问道对某一人家的印象如何时,段去非松了一口气。
第二户人家富裕些,房子宽敞,可这家的孩子有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又治不好,段去非到家的五个年头里养父母怀了三次,两次落了胎,剩下一次成功接生下来,哭声响了几声就突兀地消失了。段去非基本不在他们面前晃,好避免那股混合着嫉妒、偏执与绝望的眼神落在身上。
他健康,头脑清明,是多么平常又幸运的存在。
没多久,那一对夫妇就各自成了家,过了下半年,段去非才被想起来,他年纪已经有点大了,不太好养熟,所以费了些功夫才倒手送出去。
在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里打转和不知结果的变化哪个更好?或许都差不多。
但日子总归是有些不同的,这回收养他的新人是一对老人,平日没儿女陪在身边,养着他是一时恻隐,也是出于某种亟需填补的情感空洞。接回家一阵,才发现段去非与他们预想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免有些失望。
段去非到了年纪,不得不去上学了,两个老人总要强行送他到教室的门口,在那里扶着门框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感受鲜活的生命力在想象中充盈四肢。
他们腐朽的身体和思想,是一种缓慢而隐秘的侵蚀,像那个病孩子嘴角永远在淌的口水,在暗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发酵,溃烂了皮肤。
可敬的好人,愚蠢的农夫。
段去非曾听到旁人对他的养父母们做出这样的评价。也许是受到言论的影响,也许是其他人代替他们说出了顾虑,段去非时常被问道,你长大以后还会记得我们吗,不会远走高飞了吧。
段去非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类进化出了翅膀,还是说只有他看不见自己的背后生出了双翼?
人越老越迷信,段去非被领去算过好几次命格,倒不是关心他有没有远走高飞的能力,而是关心自个儿,他对我有没有助益,属性会不会相冲,怎么做才能消解我的债……
平心而论,老人相当地慷慨,他们不需要段去非传宗接代,也不对他的未来怀揣某种忐忑的期待,他们只是需要足够的爱,以填补人生最后的时光。
但很可惜,段去非懂得遵从,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如何扮演无害,但偏偏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的伪装在几十年的阅历面前拙劣过头。
他古井无波的心带给将逝之人无尽的痛苦。
预感到时日将近,老人将段去非留给了一房远亲,段去非或许应该表现得痛苦,但他只是平静地收拾东西。
不想下一次变动来得更加突然,不过数月,他新的养父母突遭横祸,双双去世。
很可惜,他才十一岁,如果再长几岁,他就不必为此感到麻烦了。
葬礼办得仓促,唢呐声声奏响,段去非坐在灵堂里充面子,等待着被安排下一个去处。
忽然有人叫起他,是一个面容和善的女人,她请求自己带她的孩子到外边待一会,段去非同意了。
她的孩子和她不是很像,有点漂亮得过头,眨着一双眼看着他,五六岁的年纪,介绍自己叫小水,谢应水的那个水。
有点笨。
又笨又漂亮的小孩拉着他跑来跑去,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又吵又闹。
但他确实长得很可爱,叫人生不出一点气。身上也打理得干干净净,衣领袖口有肥皂的香味。
他妈妈把他养得很好。
又忍不住恶劣地想,如果老人收养的是这样的孩子,恐怕会喜欢他喜欢到多活几年。
临走时小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说哥哥你到我家里去吧,段去非忍不住想笑,这怎么可能呢。
但葬礼一结束,那些他不熟悉的亲戚来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人?
他们说她人好,虽然丈夫死得早,孩子也是抱养来的,但日子过得不差,如果他去到家里也不会吃苦。
段去非被这个消息冲撞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苦口婆心的劝说就紧衔着车头驶来——“你看人家小孩,和你一样的,都是从别人那里领来的,养得多精细。你只要懂事听话,女人家心肠软,很快就亲近起来了,而且小孩也挺喜欢你的不是,走的时候可舍不得你了,这说明什么,你们有缘啊。”
眼前闪过谢应水的笑脸,柔软的腮肉鼓起来,天真烂漫,画面一转,他趴在女人肩头泪眼朦胧地向自己伸出细细短短的指头。
他低下头去,但眼中恰到好处一闪而逝的向往正好被捕捉。
女人叫谢芳芝,和她名字一样的高洁品性,段去非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看出她眼底带着一丝对他的歉意,明明他的遭遇与她无关。段家的亲戚使尽浑身解数将他包装成一个可悲的可怜虫,彻底地说服了她,她来看他好几次,慎重地询问他的意见。
段去非记得自己说,没关系,无论怎么样,他都理解。
就是这一句话,让谢芳芝签下了收养协议,段去非头一次看到他的归属以如此正式的方式确定下来。
他跟着谢芳芝翻过了山,走了许久的山路,才来到了他的新家,谢应水就坐在门口,兴高采烈地跑上前迎接他们。
段去非以为他是知情的,他衷心地欢迎他的到来。
直到谢芳芝向他介绍自己,谢应水的脸上浮现一片空白。
段去非不擅长讲故事,讲话本还好,说起自己的事就是平铺直叙,干巴巴的声调,三言两语讲完了过去,故事的结尾停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谢应水不会追问细节,但每一次都能找出和上一版本有偏差的地方,可段去非也记不清了,只好含混过去。
十一年里,三年懵懂,剩下八年在各个家里的生活要说不同似乎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实在没有要记住的必要。
谢应水听了,拢着手沉默。
护士又来测了一次体温,见他没睡把两人都说了一通,谢应水只好躺下把护士赶走。
他还想和段去非说话,但段去非把灯熄了。
护士查夜的身影将走廊透进病房的光影切得断续,谢应水担心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