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一顿饭吃得温馨融洽。
饭后,刘念带着秦冉冉回屋,沈江蓠帮秦因收拾碗筷。她隐隐听见屋里有小声的争吵,但没有做声,低头擦着灶台。
关上耳朵,闭上嘴巴。只要没有人跟她讲,就通通与她无关。
“阿蓠,你去看电视,不用在厨房忙活。”秦因打趣道,“咱们家厨房一直是我独自承包,这可是我唯一男丁的福利了,你可不能掺和进来。”
沈江蓠看着秦因熟练地系围裙,用钢丝球刷锅,刷完锅碗瓢盆用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全部擦净。
“小姨夫,”沈江蓠敛下眉,“在姥爷家都是姥姥做这些事。”
秦因继续低头干活,笑道,“你小姨工作也很忙,怎么能家务事都扔给她来做?再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时候她在我旁边聊天,两个人说说笑笑家务就做完了。”
“阿蓠,你这封建守旧思想可要不得……”
砰!
里屋传出一阵巨响。
“哇——爸爸,我不要妈妈,她是坏妈妈!呜呜呜……”秦冉冉像一枚发射出去的原子弹,哭哭啼啼冲到厨房,抱住秦因的小腿,一屁股坐在他的拖鞋上,“妈妈说以后姐姐都要和我睡一张床,可那是冉冉的房间,冉冉的床!为什么姐姐要来跟我挤!”
刘念紧跟着秦冉冉身后,面色不好,“秦冉冉!”
“爸爸你看!”秦冉冉眼圈红红,巴巴地仰头看着秦因,“妈妈又凶我!”
秦因低头温声安抚秦冉冉,刘念拉着沈江蓠朝秦冉冉的卧室走,声音低而充满歉意:“阿蓠,小姨家也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只能委屈你和冉冉挤一间房。”
沈江蓠看向屋内。
秦冉冉的房间算不上大,里面放着一个很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书柜旁边是一张稍宽些的单人床,窗户正下方的书桌就在床的对面。屋内在没有其他家具,但墙上歪歪扭扭贴着的卡通画,美少女战士的卡通床单,书桌上黄色的小台灯,以及书桌下面堆着的漫画和玩具,可见这一方小天地的私密与小主人的可爱。
“阿蓠,进来看看。”刘念拉着沈江蓠走件房间。
只走了一步,沈江蓠就微微用力挣脱,退了出来。
“小姨,这是妹妹的房间,我睡沙发就好。”沈江蓠忽然想到秦因在,她睡客厅可能会更加不方便,又补充,“或者在冉冉妹妹屋里打地铺,等正式开学我就申请住校。”
“住校不行。”刘念马上反对,“住校什么都要你自己做,你晚上饿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哪有精力学习?住校肯定不行。”
“我答应你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委屈。”
“你别管,今天先跟冉冉睡,我和秦因再商量一下。”
秦冉冉也被秦因哄好了,抹着眼睛,磨磨蹭蹭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没再吵着让沈江蓠出去。刘念和秦因对视一眼,关上门退了出去。
沈江蓠脸上挂着的笑慢慢褪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梗着脖子的秦冉冉。
沈江蓠:“上床睡觉。”
秦冉冉:“我不。”
沈江蓠没理睬:“你睡里面。”
秦冉冉:“凭什么!这是我的床,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我要横着睡!”
秦冉冉气哄哄地朝里爬,爬了两步,头就磕在墙上。
秦冉冉刚咧嘴要哭,沈江蓠捂住她的嘴,表情冷漠:“不许哭。”
“呜呜呜,你在妈妈面前都是装的%¥%&*……”
“我不想惹麻烦,不想给你爸妈添麻烦,所以你不要找麻烦,懂?”沈江蓠把语气放的凉凉,睨向秦冉冉,“磕哪了。”
“这儿。”秦冉冉指着泛红的额头,咧嘴又要哭,“姐姐欺负人,呜呜唔……”
沈江蓠耐着性子:“你怎么才能不哭。”
秦冉冉瞬间收声,泪眼汪汪:“我想吃小北哥他们家的牛肉小汉堡。”
“你不是刚吃完饭?”
“呜呜啊……”
“停。”沈江蓠又捂住她的嘴,“我没钱。”
秦冉冉迅速跳下床,钻到书桌底下,从玩具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包,掏出二十块钱:“我有!就在如心小馆前面,现在没开学,小北哥晚上会出摊的。”
沈江蓠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黄色面包车,应该就是秦冉冉说的汉堡摊,皱起眉:“二十块钱一个汉堡,他抢劫啊?”
“十块一个!”秦冉冉说,“小北哥做的可好吃了,还会单独给我放酸黄瓜!小北哥说只有可爱的小女孩才有酸黄瓜吃,你去了就说是冉冉要吃,他就会给我放酸黄瓜。”
沈江蓠哦了声:“那你给我二十块,你要吃两个?”
秦冉冉盯着她,仿佛被人戳破心事,别扭道:“你不吃吗?”
沈江蓠怔了两秒,秦冉冉避开她的目光跑到床上躺着,背对着她哼唧:“我身受重伤,小汉堡再不送来我就要不治身亡了,临死前我一定会告状说你欺负我,你是装乖的坏姐姐……”
“等着。”
沈江蓠说完,离开了刘念家。
秦冉冉想吃汉堡恰好给了她一个机会出来转转。面对完全不同的环境,以及全新的家庭关系,很多东西都需要沈江蓠适应。
她走出小区,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雪,天色已经暗下来。沈江蓠在附近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才走上返回榆树街的路。
临出门前,她听见刘念在和秦因商量,要不要给她们换一个上下床,但这笔开销对整个家庭来说是没有预算的大额开支。
秦因说,要不他搬到单位去住,他在这里阿蓠会觉得不方便。
沈江蓠不擅长处理这样温和善良的人际关系,他们对她太好,这种好似乎没有任何附加值和期待,不考虑她的成本和产出的价值,和她体会过的家人关系完全不同。
可是她困惑,爱有代价,给予有代价。
接受别人的给予,总是要付出的。
原来在姥爷家,刘延华总是动辄生气迁怒;在学校,有很多人因为她的父亲家暴出轨,孤立她,霸凌她,谩骂她也是不检点的人;而在更久远的家庭关系中,她和刘瑾更是无数次受到那个男人的毫无缘由的叱责和攻击。
刘瑾教会她的,是忍耐。
忍过这段就没事了,等他不生气就好了,在学校里多帮别人跑跑腿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
忍耐是她能活到现在付出的代价。
辱骂,巴掌,酒瓶,昏暗而混乱的房间。
是沈江蓠过去人生的全部组成部分。
脑子里乱糟糟的,沈江蓠深深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随风飘散,烦恼却还停留在身体里。
冬天,黑夜总是来得更早更快,行人步履匆匆返家,沈江蓠走到榆树街附近时,周围几乎没什么人。
远远望着榆树街的街口,里面一点亮光都没有。
沈江蓠忽然想起今天在高铁上,刘念向她抱怨,小区附近的街上路灯全坏了,因为是老旧小区没人管,一周了还没修好,让她尽量别晚上出门。
等开学了没准就修好了,或者到时候她和小姨夫会在街口等她。
万一遇到坏人呢。
沈江蓠紧了紧领口,忽然听到寂静的街道里有一道与她几乎同频的脚步声。
她站定,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沈江蓠埋头继续向前走,脚步逐渐变得凌乱急促。通过街旁的橱窗玻璃,隐约能看见在她身后不远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他在加速,在靠近。
沈江蓠呼吸一滞,连忙朝榆树街里面跑去,果然身后也传来了奔跑的声音,甚至那人已经觉得她是囊中之物,故意油腻地喊道:“你别跑啊,小美女,你跑不过叔叔的。”
“咱们这边偏僻,这个点你喊人连个鬼都不会出来。”
雪夜,北方小城的偏僻街道,没有半个人影。
沈江蓠呼吸急促,继续往前跑。还好她在云城时经常跑步上学,不然早就力竭。但在极度的恐慌之下,尽管有肾上腺素加持,她也感觉浑身使不上力,小腿越来越软。
忽然,她看见了前面隐隐闪着亮光的黄色面包车的灯牌,虽然光很暗,但足以照亮在后备箱里坐着的少年。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小北哥!”
沈江蓠几乎是扑进面包车的后备箱里,雪花也被她的冲劲带进车里。
冷空气、雪花、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同时闯了进来。
方榆北正在车内理货,被冲过来的沈江蓠弄得一愣,但是看见她身后跟着的男人,瞬间明白,眉心微皱:“认识?”
紧急关头,事急从权。
沈江蓠听他问话,生怕下一秒他就喊出来“你谁啊”“别来沾边”“我们两个不认识”这种话,于是冰凉手心抓住他的手腕,大声说:“男,男朋友!我今天要吃两个牛肉饼的汉堡,要吃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