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古镜照神
次日,皇帝照常去上朝,伏贵妃也照常赖床,直到皇帝散了小朝会,将往寝宫走来,才有小太监跑着来传信,让伏贵妃赶紧准备接驾。
自然不能再穿昨天的礼服,小太监捧来一套日常装束,说是皇帝上朝前让备下的。伏贵妃展开一看,只见是一件素罗坦领,一条黄绿间色湖绫襦裙,一枚白玉簪子。真是放在京中五六品官员夫人身上都算素的装扮。
她先遥谢了恩,接着三两下就在巧虹帮助下换好了衣服。这衣裳朴素,发型也不便繁琐,就简单挽了个螺髻。巧虹还待给她上妆,便被制止。
“这身装扮贵在天然,若是盛妆靓饰,反而不美。就这样吧。”伏贵妃说道,接着自己捻起画眉的螺子黛,轻扫了几笔眉毛。又挑起一丁点胭脂,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嘴唇。
这么点事做下来,皇帝都快到宫门了,太监们赶紧催伏贵妃去迎驾。
果然,伏贵妃刚挪动到宫门口,便看见皇帝仪驾已到宫门,忙开始行礼。皇帝见她来迎,大步上前几步,将人扶住。
眼前的少女与皇帝昨晚梦里的那个人如此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昨晚的女人带着一股哀愁,眼前的少女却有种不解风情的木讷。她半垂着眼睛,没多少精神的样子。
皇帝不由得开口问道:“来了新地方是不是不太习惯?我瞧你精神不好。”
“托圣上的福,妾一切都好。”
皇帝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叫我宗谨吧!”
他几乎是看到少女迟疑的表情时,就意识到了不妥,但是已经晚了。伏贵妃带着疑惑的表情叫到:“宗谨……我一切都好。很好。”
所以他原本要说的话根本没说出来,下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你用过早膳了吗?若没有,不妨与我一起。”
“妾还没用过,正待与……宗谨一起吃。”她含羞带怯,匆匆抬头望了一眼皇帝,又匆匆垂下头去。这个表情完全不像她了。皇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片怅然。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与少女携手,走向正殿。
早膳已经齐备,毕竟是皇帝所用,再怎么俭省也上了二十来道,摆满了两张桌子。皇帝轻轻扫视一遍,用目光制止了一旁要来服侍的太监宫女,亲自端起一品杏仁豆腐来。
伏贵妃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待皇帝舀起一勺,递在她嘴边,她才怯怯地说道:“妾不吃杏仁。”
皇帝闻言,不由得颇为遗憾,兴致大减。福慧公主对食物向来没太多偏好,唯独爱吃杏仁豆腐。这还在次要,她外柔内刚,虽然常带笑面,但实际上是个极其不容违逆的人。生平也就是对着太宗才肯做小伏低,对老千岁,对先帝,对后来实际上做了她丈夫的那个……实在没有半点怯的。这样怯生生的表情,是皇帝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他觉得她没那么像了,但他实在不愿细想。所以他只是把端起来的那碗杏仁豆腐放在了一旁,又拾起一碗碧粳粥来。这次伏贵妃没再拒绝,从容地被皇帝喂食了几勺,又依次用了西芹百合,清炒虾仁,芡实糕,才示意自己吃饱了。
古往今来,怕也没有几个妃嫔,不来服侍皇帝用饭,反受皇帝的服侍。但帝妃二人一个坦然施之,一个坦然受之,让左右服侍的人看得咋舌,他俩人倒是丝毫不觉奇怪。
待皇帝自己也用过早膳,又对呆呆候在一旁的伏贵妃说道:“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伏贵妃摇了摇头,道:“没有。”
“你与我手谈一局可好?”皇帝问道。
福慧公主多才多艺,于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但当年皇帝还小,只和她下过五子棋。到皇帝学会下棋之后,已经没有机会再和她对弈了。但少女只是呆呆地摇了摇头,说道:“妾不会下棋。”
皇帝不由得有些惋惜,这才想起来,她进宫之前,一直被养在道观里,不被家里当回事,自然也失了教养。
“我找人教你可好?”皇帝有问道。
伏贵妃轻轻蹙眉,似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到底应了声是。
皇帝又问道:“你在道观里,可学过些什么吗?”
“常听观里师傅念经,我会念《太上感应篇》呢,旁的就不会。”伏贵妃垂目说道:“皇……宗谨会不会嫌弃妾?”
“你只是以前没机会学习罢了,我找人一一教导你,可好?”皇帝用一种颇为恳切的目光盯着她,说道。
自然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伏贵妃轻轻点了点头,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伏贵妃毕竟是宫眷,外男进宫不易,皇帝给她择选师傅时,便择选了宫中女官。
伏贵妃见了她的新师傅时,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见皇帝投了个奇怪的眼色,才笑着说道:“没料到原来是丹华姑娘,妾入宫时,便在太后宫中见过丹华姑娘,听闻她乃是太后娘娘的亲族,惯得太后娘娘看重的,如今分了心思在我这里,可别引得太后娘娘怪罪呀。”
“无妨的。”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在这宫中,你谁也不用担心,谁也不用害怕。”
伏贵妃轻轻仰起脸,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宫内一片静好,宫外却已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天光刚放亮,永嘉郡主府上便来了一位骑士,投递拜帖。
这是十足不懂礼数了,须知道,京中权贵人家,有职务在身的,晌午前要去衙门点卯。贵妇人早起要侍奉公婆。上门拜望,以午后为宜。且断断没有贸然给家中妇人送拜帖的,夫在,当先拜望其夫;夫死,当拜会其子。若是无夫无子的孀居寡妇,贸然上门更是一桩是非。好在永嘉郡主声名已然狼藉,再多点花边新闻,倒已经无所谓了。她又从不侍奉公婆,每日早起都是习武,没什么妨碍。
可惜今日天还没亮,她便连车夫套好厌翟车也等不及,直接自行从马棚里选了一匹好马,向王府驰奔而去了。
门房问不着主人,又见拜帖乃是边将呈递,只好留那使者暂候。
与此同时,齐王府中却是一静一燥。
齐王自先帝在位至今,已有近二十载不沾政事,作为近支宗室,辈分又高,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逍遥。他早年罹难,虽然年岁不高,但须发已经半数苍白。
永嘉郡主疾冲到他府上时,他还未起床。好在王府众人多年来已经将郡主当成了府上的大主人,反将齐王做了次主,家中婢仆赶紧去催齐王起床,却发现平时从不早起的齐王此时根本没睡。
齐王听闻永嘉郡主来访,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洗沐好,走进会客厅,就见永嘉郡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肯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