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天罗地网
无影这一问,把话递给了柴心,他却答不上来。那份说不出口的迟疑,紧贴着无影的耳朵,就揣在他胸口起伏里,藏是藏不住的。
无影窝在柴心怀里,眼也不睁,慢悠悠,懒洋洋地把那点刚冒头的心思全给浇灭了:「……去帮那活干什么?每天守在那里又累又无聊的……」
语气里十成十的嫌麻烦,仿佛他们说的不是擒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而是什么顶顶无趣的苦差。
柴心听无影这般说,心里那点刚探出头的想去便也悄没声地按了回去。无影既不愿,他这把刀的将令便哪儿也去不了。他垂下眼,转头望向明远,那一双素来冷寂的眼里头,难得地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歉意。
明远迎着柴心这一眼,心下了然,朝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怪你。他比谁都清楚柴心这身不由己。可奇的是,丢了柴心这把刀,明远心里竟没旁人那般慌,他揣着一张谁也没有的底牌:真正能在那暗夜里要了孟郎中命的,从来就不是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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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远山,秦昭,苏挽几个却是真真切切犯了难。眼看到了手的第四把刀,被这位夜公子一句又累又无聊轻飘飘地搅黄了。
秦昭气得脸都青了,偏又发作不得:堂堂三衙都拿不住的连环凶案,到了收口的紧要关头,竟被一个赖在护卫怀里,嫌守夜无聊的病秧子卡了脖子。
他们绞尽脑汁防着那凶手脱网,却没一个人想到,那个把他们气得倒仰的废人,自己就是一把能叫凶手插翅难飞的绝世利刃,偏生这把刀,此刻只想睡觉。
无影那一句又累又无聊,原是想堵死这事,偏偏漏了个破绽,叫苏挽一把揪住。她眼睛一亮:「夜公子这话可错了。谁说要每天守?那孟郎中是冲着梅落七日,人必死来的,韦大人那枝梅落下已有些时日,他动手,就在这一两夜之间,错不了。咱们要守的,不是每天,是那一夜。一夜的事,何来的累,何来的无聊?」
她话锋一转,索性把无影那点懒劲也算了进去:「再说,那守株待兔的累活,原也轮不到你。秦昭他们补网拿人,你呢,只管寻间屋子睡你的觉。睡上一宿,天亮人就拿了,你连眼皮都不必多抬一下。这般好事,夜公子还嫌它累,嫌它无聊么?」
明远在旁早听出了门道,忙不迭把最后那道坎也替无影填平了,唇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正是!无影,你不是说柴心离不得身么?这事更好办了。柴心补的那一面,就在你歇的那屋子外头,几步之遥。他人在网上,却也没离你半步,你一睁眼他就在跟前,要茶要水一声便到。你睡你的,他守他的,谁也不耽误谁。」
三言两语,无影那柴心离不得,又累又无聊的由头,竟被他们一条条拆了个干净:不必每天,只消一夜;睡你的,柴心补网就在门外几步;人你带着,刀也补了网,连那一觉都半分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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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到底是没词了。他们把那点由头一条条拆得干干净净,无影只能从柴心怀里抬起头来,又把方才那句问话重提了一遍:「柴心,你想去?」
这一回,无影那双在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睛却直直望着他,那里头分明还揣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指望:我的好柴心,你就说个不想,说个不好罢,给我寻个台阶,咱们便都不去了。
柴心没像无影盼的那样替他寻台阶。他垂着眼,喉头滚了滚,到底把那句话哑声说了出来,短得不能再短:「公子,我……想去。」
无影一听这话,指望落了空,登时就闹起了脾气,把头重新埋回他怀里,肩膀一耸,撇开脸不理他了,浑身上下都写着偏不许去的别扭,活脱脱一个被拂了意的孩子。
柴心由着无影闹,没急,也没退。他静了一瞬,俯下身,那一声称呼却换了。他没再唤公子,只极轻,极郑重地唤了那个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才唤的名字:「无影。」
无影埋在他怀里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让我去。」
就这一句。他卸下了公子与属下那层壳,不是仆役在向主子讨令,是把无影当作自家亲人,平平等等地,向他讨这一回的成全。这一声无影戳的,是他们之间那处最软,最瞒不住的地方。一旁的苏挽眸光微微一闪,把那护卫脱口而出的,那声不合身份的无影也悄悄记进了心里。
无影埋在他怀里的那点别扭气,便一点点泄了下去。到底是静了,他没再闹,闷了半晌,极不情愿地,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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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定已毕,几人便着手张这张网。
趁着白日里无影睡觉的功夫,裴远山领着人把韦府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又等天一擦黑,坊间人静,才将众人悄悄引进府中,连无影也由柴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地送了进来。一应布置,赶在那决命的一夜之前,悄无声息地落了定。
那张天罗地网,裴远山是这般张的。
最里头,是韦弘度的寝卧内室,那是诱饵。韦弘度本人早被悄悄挪到了后院一间死守的暗房里藏好,他那张床上却被铺盖卷出了一个鼓鼓囊囊,像是有人安睡的轮廓,床头那只拆了引,却照旧点着安神香的铜炉,仍按孟郎中留下的样子分毫不动地摆着。一切看上去,都和那郎中离去时一般无二,只待他自投罗网。
内室四面,便是那四把刀。庄石磊一身横练硬功,扼住通往内室那道唯一的廊口,正面挡死;明远佩剑伏在东厢的廊柱阴影里,封住一侧;秦昭按刀蹲在西墙根下,封住另一侧。
至于那最要紧的一面,内室后窗,连着房檐瓦顶,正是这密室凶手最可能借轻功潜入潜出的路数,便交给了煞气最重,身手最沉的柴心,守在那后窗之下。四面八方,扼住了那亡命之徒一切来去的退路。
裴远山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便与同样不擅厮杀的苏挽一道,远远缩在前院一处能纵览全局的暗角,做这张网的眼睛,专司号令与策应。府墙之外更远处,三衙的捕快衙役结成一道宽宽的外围,离得老远,藏得极深,单等里头一声令下便合围上来。
规矩只有一条:无论谁先瞧见那孟郎中,都按住不动,由着他大摇大摆走进那内室,走进这网的正中,待他动手验那死局,再脱身已是万难的那一刻,四面才一齐发难,关门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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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无影,便被安置在了紧挨着内室后窗,柴心守的那间耳房里。
背着光,铺了软榻,柴心临去前替他掖好了被子,叮嘱他只管睡。在裴远山几人眼里,这不过是把那位离不得护卫的病弱公子,寻个最稳妥,又离柴心最近的地方搁着,免得碍事。
他们绞尽脑汁布下这天罗地网,防着那杀人不见血的高手,却没一个人想到,这张网真正最锋利的一处机括,正阖着眼,裹在被子里,搁在离那凶手最近的那间小小耳房之中。
唯有明远,远远望着那间耳房的方向,心里头那张没人知道的底牌,稳稳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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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透了。三更将尽,那道扼着内室后窗的瓦檐上,忽地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青影,连半片瓦的轻响都没惊起,正是孟郎中。
他果然循着梅落七日的死期,回来收他这条人命了。
守在四面的几人按着规矩死死忍住,由他一步步摸进内室,俯身去验那床上熟睡的影子,待他探出已是万难脱身的那一刻,柴心一声暴喝,黑刀出鞘,四面伏兵齐齐发难,关门打狗。
可这门一关,他们才知道关进来的是什么。
那孟郎中身形一晃,快得叫人眼睛都跟不上。柴心那一刀本是奔着他门户去的,刀还没到,人已不在原处,竟像一缕青烟般贴着刀光滑了开去。庄石磊一拳轰过去,砸了个空;明远的剑,秦昭的刀前后夹击,全被他那鬼魅般的身法一一卸过,他在四人合围的方寸之地里穿梭往来,如入无人之境。
这二十年里,他把一身轻功身法磨成了密室取命的利器,那个快字,早已快到了寻常高手望尘莫及的地步。四个人围着他打,竟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四人之中,唯有庄石磊还勉强跟得上几分。说来也好笑,正是这些时日被无影拿挑棍戳来戳去,追着满院子打,硬生生把他那双眼,那副身板逼出了应付快招的本事,旁人看不清的残影,他还能堪堪咬住。可饶是如此,他也只是不至于挨打得太惨而已,论反击,仍是半点够不着。
几个照面下来,胜负已分。那孟郎中的身影在四把刀剑间如游鱼般一穿,柴心嘴角,明远小臂,秦昭肩头,庄石磊腿侧,几乎是同一瞬间,四个人尽数挂了彩,鲜血淋漓。
这张耗尽心力张起的天罗地网,在这亡命之徒一身惊世的身法面前,竟像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远处暗角里,裴远山和苏挽眼睁睁看着四把刀一个个折在那人手里,脸都白了,那压城的死局,眼看就要从这网里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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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间紧挨着后窗的耳房里,软榻上裹着被子的无影,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刀光,惨呼,还有那一股股漫开来的血腥气,柴心的血,明远的血,半点不落地灌进了无影那双夜里愈发清明的耳目。
入了夜,他暗能正盛,瞬影在握,那双眼也复了锐利;血腥勾着他压在银冠下的嗜血本能蠢蠢欲动,而他的人,正一个个在那片血光里被人撂倒。那刻进永夜血脉最深处,护着自己人绝不弃于死地的东西,轰地一声撞醒了他。
刀光血影里,谁也没瞧见无影是怎么来的。
一道极淡的残影从那间耳房闪出,无声无息,比那孟郎中的身法还要快上不知多少,等众人回过神,无影已稳稳立在了战场正中。他手里握着那柄永夜伞,一言不发,一身浅色单衣在这满院的刀光血气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刺眼,像是从哪场旧梦里走错了地方的病人。
秦昭和明远几乎是同时瞧见了他,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撞在一处:一个是秦昭那惊恐失色的「夜公子?」,他只当那要人命的病秧子梦游似的撞进了死地,眼看就要白白送了性命;另一个,却是明远那一声又惊又喜,几乎要破音的「无影!」,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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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孟郎中也认出了无影,就是那日他亲手把过脉,看过眼睛的秦家病弱表弟。
一个先天不足,心脉虚弱,连箸都伸不利索的病号,在他眼里连个数都算不上。他甚至懒得分神,身形一转,顺手便一招朝无影抹来,打算先把这碍事的病秧子顺手了结,再回头收拾旁人。
可他这一招,抹了个空。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那道单薄的身影凭空一晃,快得连他这双二十年磨出来的眼都没能咬住。一股沉得不可思议的力道已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身上,那力道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孱弱病人之手,倒像是被一座沉默的山迎面撞了过来。
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丈外的廊柱上,震得满廊瓦灰簌簌而落。
满院霎时死寂。那个在四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