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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满地》

51. 短离(二更合一)

福顺平摔一跤,怀中装着核桃酥的糕点盒打翻在地,曲鹤行眉梢微扬,看清行囊后,不远处还有颗小石子,曲鹤行轻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那石子踢远了些。

踢完,他隔空与祁瑾序相望一眼,那人气定神闲,撑着额头,敛眸喝茶,好似一切与他不相干。

屏风后的侧厅,常昭宁正与人闲谈,杯盏茶水见底,身后婢女适时上前添茶,握壶的手有些不稳,不慎将热茶水洒在了常昭宁裙上。

常昭宁余光瞥见,眼疾收回手,却还是晚了些,袖口湿了半边。添茶婢女跪了下去,常昭宁敛袖起身,正欲开口。

万老夫人与她最为相近,听见动静时目光就转过来,见状面色有些不好:“今日各个都是怎么办事的?竟这般不小心,如此失仪!潇潇,快领世子妃去更衣。”

锣月就在外头候着,常昭宁并不忧心,玉潇潇已起身朝她走过来:“世子妃,请随我来。”

玉潇潇在前引常昭宁出了侧厅,只是她来赴宴时走的并非此道,锣月与一众家随都于正厅门外,她衣裳湿了半身,不宜经往前席处,只得跟着玉潇潇绕行,玉潇潇已在一间厢房处停下,见常昭宁脚步缓慢:“茶水沾衣寒凉,世子妃在此稍候,待丫鬟寻一套干净衣裳来。”

常昭宁点头,认出这是主院的布景,道:“只是现下我身子有些不适,宴席也快散了,此处与西院不远,玉姑娘领我回西院便好。”

玉潇潇眸底闪了闪,搭在厢门处的手犹豫片刻,还是收了回来:“身子要紧……世子妃随我来。”

常昭宁凝神静听周遭的动静,闻言才松了口气,玉潇潇侧身时,常昭宁忽感后颈传来一阵闷痛,眼前昏黑,来不及呼喊,整身便失了知觉,晕了过去。

马车轱辘动静极大,常昭宁是被颠醒的,再醒来时,后颈处传来钝疼,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发觉这是在马车上,她听见舆外传来低语:“不是说只有一人,怎么又变成两人了?”

常昭宁悄然摸黑爬至帘处,听见更浑厚的嗓音答道:“拿钱办事,管那么多做什么,你抓的人还少了?”

细哑音再度响起:“我看那女子衣着容貌不似寻常人家,这万满全不会骗我们的吧?”

果然是万满全!常昭宁靠在车舆上,气得想磨牙。马车遇石,在山坡上猛地颠了一下,常昭宁身子撑不住力往后倒,舆内昏黑,一声闷响,她额头重重磕上了木几。

“什么声音?”

前额交织刺痛,常昭宁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赶紧侧面躺回去装晕,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动静,舆内忽而传入一丝光亮,齿间放开下唇,她紧闭上眼,听见外头的人道:“没事,碎了个瓷壶,人还没醒,快将麻绳拿来,等会走远了醒来就不好了,找个隐蔽之处先将人捆起来。”

说话间马车未停,舆帘留着一小条细缝,常昭宁看清舆内另一侧躺着的人,也是昏着,嘴中被塞了布,正是玉潇潇。

常昭宁想起方才在知州府,只有那打翻茶水的婢女在她身后,眼前发黑时,玉潇潇惊慌失色,朝她伸手想扶她,张唇似是要喊人。

玉潇潇也被一道绑来了,府上除了那婢女无人知晓她们去了何处。

还是不够小心。

衣裳再度被茶水浸湿,浑身上下凉透了底,常昭宁不免有些绝望,早知如此,当时不顾礼仪也要往前厅走了。

后颈处痛感蔓延,最后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装晕,还是真的疼得昏过去了。

模糊间马车又走了一段路,马车终于停下,常昭宁双眼轻阖,只听得见耳边枝叶簌簌声响,泥土混着腥锈之气钻进鼻腔。

她不敢睁眼,一阵嘈杂过后,周围风声消散,热起来,还有铁器相撞的声音,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常昭宁被丢至地上,双手捆于身后,眼睫轻颤,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还装晕?”

耳垂传来热意,那人蹲下身子,与她凑得极近,不是刚才的细嗓也不是粗嗓,如此耳熟,常昭宁却对不上脸,压下心中惧意,忍着不动。

“你害我双膝疼了三日,这三日就当你赔给我了。”

荒唐至极,常昭宁睁开眼,赵承书正眯着眼打量她,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怜惜道:“额头怎磕成这样?”

语气好生遗憾,常昭宁被恶心到了,脑袋往后仰,冷眼看他。

“怎么不说话?”赵承书轻哼一声,玉潇潇也被关在此处,她在下马车时已醒了过来,赵承书将她嘴中布团取出,又抬手想摸她的脸,笑道:“别生气,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常昭宁看向玉潇潇,玉潇潇别开脸,赵承书手摸了个空,他脸上笑容凝固,捏住玉潇潇的下颌:“你敢躲我?”

玉潇潇喉中发涩,她来泠州不久,虽是万满全养女身份,白日里是正经的小小姐,入夜时万满全囚她打她,平日如若敢有一丝违逆,万老夫人和万满全则是加倍罚她。

一日夜中,她浑身青瘀,从主院出来,碰上了深夜归府的赵承书。

玉潇潇对赵承书印象并不好,此人看着便是风流成性,如今也是浑身酒气,醉醺醺的要来扯她。玉潇潇想推开他,但她已无力气,也不敢。还未至泠州时,万满全就已将赵承书的画像交给她,“这是赵岐长子,性子嘛,比较多情,但他也是不在乎女子过往如何,便是你最好归宿,等到了泠州,机灵点。”

赵承书脚下不稳,玉潇潇被他盯着瞧:“你嘴角怎么了,万满全打的?”

赵承书满身甜腻脂粉香气,玉潇潇没说话,也任他拉着她,恰好赵承书最喜乖巧的女子,他将玉潇潇拉入怀中,他道:“明日起,万满全便不会再打你。”

玉潇潇愣住了,心中那层抗拒跟着晃了一下。

那日过后,赵承书仍旧日日寻花问柳,有时喝得烂醉而归,但玉潇潇并不介意,因那日过后万满全果真再也未动过她。

玉潇潇被母亲卖给万满全,浑浑噩噩过了将近二十年,赵承书再如何花心,也是第一个待她有些残存温柔的人。

她本想着,如此下去也好,只要离了万满全,什么都好。

直至那夜,她又被赵承书缠上,她替他擦脸,闻着发腻的脂粉味,还要忍着他随时生变的脾气。

常昭宁出现在廊下,将赵承书从她身侧踢开。

那时玉潇潇才明白,她心底里还是厌恶赵承书的,且这份厌恶比其初识,只增不减。

玉潇潇独自回到房中,不久,屋门又被人敲响,她以为是万满全,不敢耽搁,起身打开门,门槛外却是一小丫头,玉潇潇想起来,她是常昭宁身边的,名唤素芷。

素芷端着一碗汤,温和笑道:“小姐说玉姑娘今夜受了惊,命奴婢送来安神汤,睡前饮下可安神润心,玉姑娘放心,底下是曲先生亲自写的药方。”

玉潇潇与值守的侍卫共同看去,碗底压着一张药单,密密麻麻写着药材。

等侍卫淡然收回视线,玉潇潇才将木盘接过:“多谢常姑娘。”

素芷替她关上屋门,门扇起一阵细风,薄笺掀起背面一角,玉潇潇将其抽出,翻过来。

墨色相宜,字迹娟秀:

“重阴锁白鹇,不敌满春山。”

玉潇潇目光凝于字条,久久不曾移开。

身陷泥泞太久,她抓住枯木,却忘了迟迟而来的春天。

-

“你也不说话?”赵承书松了手,自他被常昭宁踢了膝窝后,玉潇潇对他的态度也跟着冷淡下来。

每思及此,赵承书心中不免厌燥,常昭宁敢对他如此无礼,还不是因为有祁瑾序护着她,那玉潇潇又凭什么这么对他?

“赵承书。”

外头站着一名男子,不知在此处看了多久,赵承书彻底敛了笑意,常昭宁抬眼,那人宽眉细眼,神色疏淡:“出来。”

赵承书取来麻绳,似是毫不在意被常昭宁听见:“轮得到你命令我?要不是刘敬死了,如今你连站在此处的资格都没有。”

那人未答,眼眸宛如平镜,只静静伫立在原地,赵承书扯紧手中粗绳,常昭宁双足也被绳索缚住,动弹不得。

赵承书起身,将她头上的簪子全都取下,对自己的细致十分满意,他附身与二人相视,美人嗔怒于他而言不过心中一痒,赵承书勾唇笑道:“在此处呆着,省点力气,别想着逃,这山路迂回,都是徒劳。”

等赵承书走后,山洞内只剩常昭宁与玉潇潇,常昭宁抬眸将四处审视一番,岩洞内幽暗,后背硌着墙面,常昭宁往前挪了点,细听远处有水声,难怪这牢内如此阴冷。

玉潇潇看着她,见常昭宁靠在岩壁上不动了,她抿了抿唇,怯道:“是我害了你。”

常昭宁磨绳的手一顿,洞内就她与玉潇潇二人,她有所察觉,方才被一道视线盯了许久,早在马车上时,她就弄清了今日之事,便道:“我知晓你有你的难处,那时你也后悔了不是吗?”

玉潇潇眼眸亮了一瞬,又听常昭宁道:“但我也说不出完全不怪你这类的话,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如何逃出去。”

玉潇潇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此处山林深处,洞内也有士兵把守,逃不出去的。”

待她说完,久久未有回音,玉潇潇朝着人影望去,想着宽慰:“常姑娘不必如此忧心,他们碍着你的身份……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常昭宁并不如此想,万满全胆大包天,将她绑到这荒无人烟之处,就是要拿她当诱饵威胁祁瑾序。

赵承书临走前收了她的簪子,但刚才在马车上时,常昭宁又在袖中藏了残壶碎片,瓷片虽比簪子锋利,麻绳粗硬,还是让她好一通忙活。

腕间束缚卸下,常昭宁手也麻了。玉潇潇得不到回应,只好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常昭宁开始解脚踝处的绳索。

玉潇潇目露惊讶,常昭宁朝她抬起手,示意她莫要声张:“嘘。”

只松了松绳,并未完全脱身,常昭宁悄悄挪至玉潇潇身旁,将她手上的绳索一并解开。

玉潇潇:“进来时搜过身,你……是如何解开的?”

常昭宁将瓷片藏回身上,小声道:“来时我在马车上已醒过一回,那时偷藏了一块碎瓷片。”

玉潇潇沉默着佩服,常昭宁顺手将她脚下麻绳也解了,因不知何时会有人经此,常昭宁让玉潇潇双手背回去,两个姑娘靠在一处,假装仍被捆着,玉潇潇心底燃起希望,侧头道:“常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你。朝中官员还在泠州,万满全不会动手伤你,等世子找到此处……”

岩壁有处裂隙,虫鸣从那处传来,常昭宁仰头看,打断她:“等别人,不如靠自己。”

虽然常昭宁对着这岩洞也一无所知,但眼下她只有自己。

祁瑾序定也在找她,若是因她乱了阵脚,正好中了万满全的计谋。常昭宁不会,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玉潇潇顺着常昭宁的视线,也看见那抹青蓝,她道:“倘若我没猜错,此处应是山林中的军械坊。”

这与常昭宁所知相悖,“在这深山中?”

玉潇潇点点头,“万满全说此处隐蔽,前一年才迁至此处。”

原来赵岐早有准备,这山洞临水藏矿,与州中军械署相隔甚远,人烟稀少,私造军械也难以被发现。

洞内骤然亮起,牢门被人打开,又一男子走进来,将两碗汤饭搁在地上,此人面中凹陷,颧骨突出,衣衫单薄,沾满灰,常昭宁看清他拿着火把的手,指缝间满是黑泥。

男子放下碗就走了出去,重新将牢门锁上,音色沉沉:“吃饭。”

常昭宁认出来,是那个绑她来山上的细嗓!

细嗓察觉常昭宁的目光,丢下锁链,窄眼横向常昭宁:“看什么看,一天就一顿,现在不吃,夜里自有鼠虫来吃。”

细嗓说完就走了,也不顾捆着手的二人如何用饭。

常昭宁捧起陶碗,岩洞内无灯火,借着岩壁缝隙那漏进来的一小缕月影,看看是何吃食。

冷茶泡饭,玉潇潇见常昭宁皱着眉咽下一口,她本以为常昭宁不会吃这些,也跟着抿下半碗。

米是酸的,这让玉潇潇想起幼时跟着母亲的日子,她顾影自怜着,另一边常昭宁只喝了几口,玉潇潇已将自己那碗喝光了。

以为她是真的饥饿难耐,常昭宁将手中陶碗递给她,玉潇潇一愣,就听常昭宁道:“你喝吧。”

常昭宁将陶碗给玉潇潇,就转头去守着拐角,免得有人过来她们不知晓,玉潇潇回神接过,“你不喝了吗?”

玉潇潇对着常昭宁的后脑,听她恹恹道:“我喝了两口,只是免得夜里饿晕过去,宴上我吃过糕点,你一直伺候老夫人,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陶瓷碗又被推回常昭宁手边,玉潇潇心中渐暖,道:“两口抵不了多久,入夜寒凉,这碗汤饭还是很顶饱的。”

常昭宁侧身,舔了一下干涩的唇,面无表情说了实话:“这米汤,我有些难以下咽。”

玉潇潇抿嘴,“你想出法子了么?”

常昭宁指向木栅外,缩回岩角:“角落那处,应是火油。”

刚才她观察过那细嗓,小心翼翼拿着火把来送饭时,特意绕道避开了那黑桶。黑桶不宜近火,又在军械处,能是什么呢,常昭宁凑近轻嗅,果不其然,脑袋直发晕。

常昭宁抬眸对着玉潇潇,“法子自是有,只看你敢或是不敢。”

……

二人低声讨论了半夜,当岩缝透过日光时,常昭宁仰面躺在干草堆上,一双细眉紧拧,她紧闭着眼。

玉潇潇扬声叫了她几句,常昭宁费劲地摇头,身子蜷在一处,玉潇潇挪到牢门边:“快来人!世子妃腹痛难忍!怕不是中毒了!”

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昭宁埋在干草堆里,眼睛眯成一条缝,无声打量着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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