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黑衣
“见过仙长。”那人并未刻意躲避,很快谢清刃就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那人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儒雅,身形外貌大约六十余岁,徐徐回身望向谢清刃。
“清刃少时受师尊凝泱仙长教诲,行事务必尊师守礼。”她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凝泱……也已故去百年了。”赵怀临轻抚胡须,“也罢,你今日为何与静微切磋?”
“剑道之精进,正在于此。”谢清刃应付两句,率先试探道,“仙长,莲花近日可还好?”
谢清刃回忆起少年时,常去赵怀临处寻沈聿珩切磋,那时她总能遇见莲花,笑呵呵地邀她吃果子。
莲花是赵怀临的契灵麻雀,是位个头小小的女子,总爱穿一身花衣。自随赵怀临修行,已有八百余年。
赵怀临见提到她,眼角不禁漾开两丝细纹:“那孩子,还是老样子。日前随我去衡仪山剿作恶妖兽,还愿意搭把手呢!”
谢清刃眉头微松,遂温和回道:“莲花阿姐无事就好。前几日沈师兄派我下山寻五妖踪迹,那几位还叮嘱于我,门内有奸细觊觎妖灵妖丹,才忙不迭跑了。”
赵怀临点头:“此事我已有耳闻。聿珩那孩子为着白岚下落,也常常眉头不展。许是你带回了消息,他才好些。”
“分内之事,少宗主为着宗门的公务繁忙,弟子理应体恤。”
“从前可不是这样,你总爱围着他转。今日少宗主这叫的也颇为生疏。”
“那时清刃尚且年幼,再者,师兄一向剑技卓绝。”谢清刃立刻否认。
赵怀临却眯眼笑道:“那你还言让他拿好笔,你来做他的剑?”
谢清刃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句:“弟子并非此意。”
“哈哈哈,清刃,你与聿珩一同走过数百年宗门光阴,关系是极好的。”他走远几步,语气从容,“若你愿站在他身侧,作为聿珩的师父,我自乐见其成。”
谢清刃腰间狐符突然闪烁,泛起一丝暗红,随系着符牌的绳结悄然松脱。
啪嗒——那平日系紧的护身狐符,落在铺着厚厚竹叶的地上,白雪红符,有些刺目。
赵怀临闻声回首,有些疑惑的望向这狐符:“这是?”
谢清刃俯身拾起,利落系回:“挚友之物。”
一阵微风拂过,掀起赵怀临宽大的衣袂,风骨飘然。他缓缓开口:“清刃莫不是也动了凡心。”
“怎会。”谢清刃神色漠然。
“那代我这个老头子,去看看聿珩吧。他这个年纪,门内竟无一人交心。”赵怀临神色掠过一丝黯然,复又望向那道清瘦身影,“清刃,你心怀大义,这是好事。只是那妖灵风波,你少管为妙。”
谢清刃闷了半天,低声道:“弟子会前去探望少宗主,也多谢仙长提点。”
“嗯,这才像话,是宗门的好孩子,快去吧,别让他总是一个人。”
谢清刃拱手施礼:“是。”
她很快离去,竹林风动不歇。赵怀临这才低声道:“出来吧,清刃走了。”
他身后数十步,一个绿衣少年悄然出现:“多谢你,怀临。”
赵怀临瞥他一眼:“你当真要逆天而行。”
那少年叹了口气,语气老成:“覆水难收。”
赵怀临不再言语,冬日雪已化许多,他只静静等这程风慢下来。
存真轩却热闹非凡,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中衣侧躺木床之上,身边站了三两个孩子端来食药伺候着。
谢清刃没急着找沈聿珩,反而先去看了崔道植。
“清刃啊,多谢你昨日托云湛带来的那灵草,我身体才好了许多!”崔道植虽然已经衰老,但食了那灵植,状态立刻好上一些。
谢清刃坐在床边,神色有些落寞,却还温声道:“师伯能用上就好。”
“哪里的话,用不上,也是孩子们的心意。”崔道植尝了一口弟子喂来的汤品,神采奕奕。
丝毫不像垂危之人。
“师伯怎的又收了这许多孩子?”谢清刃看着这些年岁不大的弟子,淡淡问道。
“唉,这并非我意。我本已寿限将近,命不久矣。”崔道植身边的孩子们也不闹了,一个个都乖乖坐到他身边,眼带哀伤,“我已经给他们都找好了托付,可惜他们都不愿……唉……”
谢清刃心中恍惚,她虽还坐在崔道植床边,却忆起师父弥留之际那副憔悴样子,面上虽然克制,心中却好似空了一块。
这样一个暮年老人,会有可能操盘真个谜团吗?
她心中正百感交集,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来人一身烟灰宽袍大袖,姿态端方,正是贺云湛。
他进了门,打眼一瞧是谢清刃,脸上即刻绽出满脸笑容:“谢师妹!稀客啊!你当真来了,赏光!”
谢清刃情绪不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贺云湛却因为灵草之事,变得对她格外殷勤,自顾自端了个凳子,也坐到崔道植面前来:“师父,弟子来了!”
崔道植笑容更盛,看起来少了几分垂暮之气,二人笑起来仿若一个模子,热络至极,小弟子们也因他的到来,情绪缓和许多,纷纷开始嘻嘻哈哈。
谢清刃本就不善人情往来,在一旁越发沉默,贺云湛陪着崔道植和孩子们,说了许多俏皮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才送谢清刃出门来。
谢清刃简单道别,没走出两步,贺云湛一声“师妹”,她又回过头来,满脸疑惑。
贺云湛却迅速走近几步,笑道:“师妹,你为师傅续命,与我有大恩。”
谢清刃淡淡道:“大恩不言谢。”
贺云湛一阵无语,片刻后道:“既已帮了家师,也请放过我那两个孩儿吧。他们确实作恶多端……”
谢清刃肃穆道:“昨日我已同师兄言明,你自去寻少宗主……”
“哎呀,我肯定是去找了嘛。”贺云湛急的一摆手:“他又让我回来找你决定。你们师兄妹,倒把我当皮球踢。”
谢清刃闭口不言,只是定定地看着远方,不分一点辞色。
贺云湛越发着急,差点给她跪下。谢清刃一向甚少接触同门,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几步,面色微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