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一句
荣窟的冬天相当湿冷,这一点谢仰微之前早有体会,但此刻她仍然发着低烧,就更觉这湿冷渗进骨头,在冰火两重天中愈发难以忍耐。
但她此刻被和她身高差不多的陆归纮背在背上,后者沉默不语只尽力避开了可能有危险的地方,谢仰微再没有心也不好在此刻添乱,她忍着痛强打精神看前方摇晃的路,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陆归纮沉稳的心跳声。
茂密的林木中弥漫着浓白的雾气,微弱的日光穿不透的雾与古木参天的树冠,湿滑而新生的苔藓与破碎且枯败的叶被陆归纮飞踏着、陷进泥泞的地里。
晨雾实在是太重了,陆归纮虽然心中有数,但到底来不及去捡那些被谢仰微布下的石子。
他背着谢仰微穿行着,在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遇上任何危险,但有时候往往越怕什么就越要来什么——
一道黑影更快地自他眼前掠过,利爪撕裂了雾气,陆归纮下意识地侧身,那东西的钩爪便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将谢仰微披在身上的披风撕开一道裂口。
它落地之后两人这才看清了,那是一头云豹,体型比荣窟外的同类大了近一倍,灰色的皮毛上有一线黑色的短毛,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尾尖,此时正弓着背向两人叫着。
叫声惊起一片飞鸟,树枝摇曳着,叶片便簌簌穿雾而落,就落在陆归纮的脚边。
云豹的眼神却没有动作表现得那般具有攻击性,事实上它的眼球浑浊发白,蒙了一层灰翳,就像它周身的浓雾,看不见一星半点的光亮。
谢仰微倒并不太慌张,陆归纮极力躲避的正是她所渴求的。
她拍拍陆归纮的脖颈,示意自己要下来,陆归纮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他像是想转头看她,但最后到底忍住了,放下了托着谢仰微双腿的手。
谢仰微踩到了地上,腿软、还有点头晕。
陆归纮却不知何时将一只手背后来抓住了她,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成玉剑,整个人挡在她的身前,像一面坚实的墙。
“不必管我。”谢仰微轻声说,却强硬地将他抓着她的手挪了下来,“你且自去。”
陆归纮没有回答。对面的云豹向他们的方向扑过来,谢仰微一面抽身而退,一面却也取出了察宇剑。
冰蓝色的灵力席卷着碎叶从她脸侧刮过,陆归纮点地而起,已经迎上了那凶猛异常的云豹。
吼声与爪剑之间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陆归纮的剑招多变而快,若能杀死云豹应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就在看似互来互往的交招时,谢仰微突然瞧见云豹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它躲过陆归纮裹挟着浩荡灵气的剑,尾巴却像铁鞭一样直直抽向他的手——那手上还缠着数层棉布。
“铛——”
陆归纮变招虽快、及时地侧挡住了,但剑身却被过重的力道抽得偏转,云豹的利爪落在他的右臂上,衣上一瞬间就见了三道血痕。
他为求卸力,抽退落在湿滑的地面上,没太站稳,又再退数步,云豹却乘胜追击,直直向他扑来。
陆归纮仓促间再次架剑,灵力贯入成玉剑尖,却又听见了一阵破风的剑声,他下意识仰了头。
“唰——”
剑声与血溅而出的场景不知何者先至,陆归纮看见一双冷然的桃花眼、一头于半空中张扬狂舞的墨发、一席如紫荆花般在雾中绽开的衣裙、一把艳艳的血红长剑。
他瞳孔一缩。
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穿过云豹的腹部,云豹欲扑向陆归纮的攻势一顿,然而如鞭的尾却也扫向不何时绕到它背后、此时也根本躲避不及的谢仰微,陆归纮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抽响,察宇剑抽离云豹身躯,他下意识向坠落的谢仰微飞掠而去。
云豹庞大的躯体在他身后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荡起无数破碎的叶与细小的露珠。
陆归纮却顾不得这些,眼看着他就要来不及接住衣衫被鲜血染红的谢仰微,他仰身下去,腰几乎贴向地面,一个滑铲过去,给她当了垫背。
谢仰微狠狠地砸在他身上又向侧边滚去,陆归纮听见自己骨裂的声音,但还是抬手揽住了她。
谢仰微背对着他剧烈地咳嗽着,他只感到手上数点温热,是血。
他们的身后,云豹还在发出着短促的呜咽,它再也站不起来,血和肠一并自伤口被剑捅出的大洞流出,染红了大片大片的苔藓和腐叶。
陆归纮身上被云豹划出好几道口子,感觉肋骨也断了几根,但他还是先坐起来,轻轻地扶起了依然在剧烈咳嗽着的谢仰微。
她两只手已经被血染红了,察宇剑上山茶花开得明艳,尤胜于血。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陆归纮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的储物袋里翻找着外伤药和回灵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此时都汇成鲜明的一条滚滚江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外流去——你满意了吗?
偏偏背对着他的那人却好像能感到他的怒气,一边咳嗽着还一边笑道:“你生气了吗?伤得没那么重,我有分寸。”
于是陆归纮放下手来,转到了谢仰微的身前,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的她。
谢仰微没遮没掩,还在一声又一声地咳嗽着。她左肩不自然地垂落着,上臂的肉已经被刮得翻了出来,和破碎的衣料掺在一起,甚为可怖。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整个左袖,又要向全身蔓延而去。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这样重的伤,对你而言却又是这么轻。
陆归纮的眼眶又红了起来。他干脆转过身、提着剑向那奄奄一息的云豹大步走去,成玉剑起落之间刺穿了它的咽喉,冰蓝的剑气冻住了它的伤口,立时结了一层薄冰。
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咯吱声响。
很轻微,但对于他而言又很熟悉——陆归纮霍然回头,便见得谢仰微放下了握着左臂的右手,她的左肩已不像刚才那般耷拉着,看上去自然了很多,谢仰微松开皱着的眉头,坐在地上活动了下肩膀,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许是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谢仰微又向他展颜笑了笑。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处理脱臼的手法这般娴熟,对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