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六回·认亲
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画了两根糖葫芦,旁边批着一行小字——“买一送一,概不赊账”。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小师弟顾砚辞攒了三个月的灵石,翻遍了阵道课的废料筐,饿瘦了小脸,终于给归晚买了一件月白法衣。归晚捧着法衣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列位,这话不假——只不过她这辈子当时也才过了十几年,最好的礼物这个头衔,后来还有人跟她抢。”
茶客中有人笑问:“谁抢?”
沈先生折扇一合:“别急。今儿这一回,咱们先把时光倒回去——倒回归晚刚入山门那会儿。列位还记得第二回里提过一嘴,顾砚辞入门第三天就把归晚堵在后山,说了一句什么话?对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这话听着像小孩子一时兴起,可在这不归山上,顾砚辞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当真的。”
醒木落下。
“列位,认亲不是一句话的事。顾砚辞为了把这个‘姐’字坐实,可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事情要从归晚入门第三天说起。
那天早上,归晚正蹲在院子角落啃包子——温见雪包的酱肉大包,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能溅到袖子上。她啃得正香,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回头一看,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站在她身后,穿着崭新的月白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短的短剑。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要来跟她谈判。
归晚认识他——昨天谢长晏带她认人的时候见过,叫顾砚辞,比她还小半岁,是全院最小的弟子。昨天见面时他躲在温见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就缩回去了。归晚当时以为他是个怕生的小师弟。
她错得离谱。
“你叫归晚。”顾砚辞开口了,语气笃定,不像称呼,像在下定义。
“呃——对。”
“你灵根丁下。”
“……对。”归晚的包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这个小师弟到底想说什么。
“你昨天练剑的时候剑飞了三次。第一次飞进了洗剑池,第二次飞过了丹房屋顶,第三次差点砸到三师兄的晚饭。三师兄说你是他见过最菜的新弟子。”
归晚的嘴角抽了一下。楚问舟昨天明明也在场,但他只是远远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一个字都没当面说。原来背地里已经给她起好外号了。
“但是,”顾砚辞话锋一转,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
归晚拿着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所以,”顾砚辞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我叫你姐,你叫我砚辞。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道袍下摆在晨风里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给归晚任何反驳的机会。
归晚叼着包子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小不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顾砚辞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山上的小孩都这么有个性吗?”
温见雪端着一簸箕药材从丹房走出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笑出了声。
下午,归晚去找谢长晏报到——大师兄说今天要考校她的基础剑法,看看她的底子到底有多差。她走到洗剑池边,发现谢长晏还没到,但洗剑池边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顾砚辞。
他坐在洗剑池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还摆了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看到归晚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凳上的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是客栈里受过培训的店小二。
“姐,大师兄还没来。你先坐。吃西瓜。喝茶。”
归晚狐疑地坐下来,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是冰镇过的——不归山上没有冰箱,唯一的冰窖在后山静室旁边,离小院有两里路。这个季节还能弄到冰镇的西瓜,要么是专门跑了一趟冰窖,要么是用了降温的符纸。不管哪种方式,都不是顺手就能办到的。
“砚辞,这西瓜你从哪弄的?”
“跟食堂王婶换的。我用早课的加分跟三师兄换了一张降温符,用降温符跟王婶换了一个冰镇西瓜。”顾砚辞掰着手指数,像是在汇报一项周密的作战计划,“西瓜切好了放盘子里端过来正好一刻钟,你吃的时候温度刚好——不太冰,也不太温。二师姐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冰的东西。”
归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忽然觉得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弟弟”好像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明白。
“砚辞,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顾砚辞乖乖坐到她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昨天说让我做你亲姐——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认真的。”顾砚辞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归晚放下西瓜皮,用袖子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他,“你才认识我两天。你不了解我——我灵根丁下,剑法稀烂,昨天还把剑飞进了洗剑池。你为什么不认别人当姐姐?二师姐对你不好吗?三师兄不照顾你吗?”
顾砚辞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归晚注意到那个剑穗跟他的短剑不太配套,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材质是上好的冰蚕丝。冰蚕丝比普通丝线贵出不止十倍,不是给入门弟子用的东西。更奇怪的是,剑穗的编法跟谢长晏教的标准编法完全不同,走线细密繁复,更像是某种世家惯用的编结技法。
归晚正看着那根剑穗出神,顾砚辞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费力咽下什么东西。然后他又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眉眼弯弯的,跟刚才沉默的样子判若两人。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姐就觉得像。像我——像我应该有的人。二师姐对我好,三师兄也照顾我,大师兄也教我剑法。但姐姐是不一样的。姐姐只有一个。”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到月亮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归晚喊了句“姐你记得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那茶叶是我从二师姐柜子里借的,二师姐说借东西要还,我还不起,姐你帮我还——”,然后嗖地缩回头去,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跑远了。
归晚坐在石凳上,看着盘子里剩的几片西瓜和那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沉默了很久。
“借的。”她重复了一遍顾砚辞说的那个字,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不是普通弟子茶,是温见雪珍藏的上品云雾茶。她很好奇顾砚辞是怎么从温见雪的柜子里“借”出来的,又更好奇温见雪发现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她决定去找温见雪问清楚。
丹房里药香袅袅,温见雪正在给新收的药材分类。听到归晚的来意,她把手里那把黄芪放进药柜的格子里,关上柜门,靠在柜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砚辞来不归山快两年了。”温见雪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从来不跟人说他的来历。但我们都知道一些——毕竟修真界姓顾的世家就那么几家,他随身带的那些东西想藏都藏不住。他进山的时候穿的衣服料子是上等的冰蚕丝,但袖口磨破了没人补。他带的剑穗是他母亲编的,剑穗上的珠子是他父亲剑柄上拆下来的。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是剑伤,是被人用绳子勒的。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被绳子勒过手腕,你想想是为什么。”
归晚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刚到山上的时候不吃甜食。我们后来才知道,他母亲生前爱吃甜的,他看到甜的就躲——不是不喜欢,是不敢碰。一想吃就会想到母亲,然后就会哭。但他又不肯当着人哭,每次都躲到后山静室旁边的冰窖外面蹲着抹眼泪。赵大壮有一回无意中撞见过一次,回来跟我说:‘二师姐,小师弟蹲在冰窖门口对着墙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被冰窖的门夹了手。’冰窖的门是往外开的,根本夹不到手。”
归晚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有个亲姐姐——不是亲的,是堂姐,但他叫亲姐。比他大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家里出了变故,他父母不在了,他堂姐把他从出事的地方背出来。他堂姐叫顾晚棠。”温见雪顿了一下,看着归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归晚。顾晚棠。他大概是觉得你们的缘分藏在名字里——你是老天补给他的姐姐。”
归晚端着茶杯,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传递着她的体温。她想起顾砚辞今天在洗剑池边说的话——“姐姐是不一样的。姐姐只有一个。”她当时以为那是小孩子撒娇的话,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人之后、在陌生人里拼命寻找熟悉面孔的孩子,把最后的赌注押在了她的名字上。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问:“二师姐,他那根剑穗,是他母亲编的?”
“对。”温见雪点点头,“他从不让人碰。”
归晚没有再问。她出了丹房,往顾砚辞的屋子走去。
顾砚辞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他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剑谱——其实不是剑谱,归晚眯眼看了看封面,是谢长晏手写的基础剑法入门,字迹端正硬朗,每一招旁边都画了火柴人示意图。顾砚辞没有在看剑谱,他在看夹在剑谱里的一张小像。归晚的角度看不到小像上画的是谁,但她能从顾砚辞肩膀的弧度看出来——他在用力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是那种拼命忍着不哭的抿法。
归晚没有推门。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退回到院子里。
她走到洗剑池边——那壶茶还在石桌上,已经凉了。她把茶壶端起来,回到厨房,把茶叶滤干净,茶壶洗干净,放回温见雪的柜子里。然后她敲开了楚问舟的门。
“楚师兄,借我点东西。”
楚问舟正在画阵图,闻言头也没抬:“不借。”
“我还没说借什么。”
“你上回说借一张降温符,结果是给顾砚辞去换西瓜。你上上回说借一本阵法图谱,结果是拿去垫桌脚——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本图谱到现在还在你屋里垫铜盆。”楚问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次又是帮谁借?”
归晚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斗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楚问舟,神色平静,但楚问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是她在想很重要的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楚师兄,顾砚辞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问舟的笔尖停在了半空。他把阵图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归晚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从桌上的花生盘里抓起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多。”他说,“但我知道两件事。第一,他不吃甜食是因为他母亲。第二,他手腕上那道疤不是勒伤,是被灵力锁扣的——那是修士用来锁犯人的东西。一个孩子被用过灵力锁,这里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他不说,我们不问。在不归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有的来处是暖的,有的是凉的。但到了这里,就都是不归山的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跟我借。你说借,显得我小气。”
归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降温符是真的用来换西瓜了。”
“我知道。西瓜我也吃到了——王婶用那张降温符冰镇了一整锅绿豆汤,全院都喝上了。”楚问舟低下头继续画阵图,状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那小子叫我叫三师兄叫得挺亲的。你要是真认了他当弟弟,那我就是他三师兄的师妹的弟弟——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算了你别解释,我不想捋。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归晚笑了笑,帮他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归晚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丹房找温见雪借了一小罐蜂蜜,又去食堂找王婶借了一小碟蒸好的糯米粉,然后把自己关在小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要做一样东西——她在山下村里见过,但自己从没动手做过。是糖葫芦。
归晚的厨艺水平,这么说吧——她来不归山半年,在丹房里帮温见雪看炉子都能把清心玉露丸炼成除尘粉,让她下厨的后果可想而知。她把糖熬糊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火太大,糖直接烧成了黑炭;第二次是因为她忘了时间,等闻到糊味的时候锅底已经结了一层黑壳。第三次她学乖了,守在锅边一动不动地搅拌,搅到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终于把糖浆熬到了合适的火候——金黄透亮,能拉出细细的丝。她拿起一颗山楂滚进糖浆里,捞出来放在油纸上——糖衣薄厚不匀,有些地方厚得像穿了件棉袄,有些地方薄得能看到山楂皮。但她还是把那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用竹签串好了,一共四颗,大小不一,最大那颗和最小那颗之间差了将近一倍。
“算了,反正是给自己人吃的。”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端着糖葫芦去找顾砚辞。
顾砚辞在洗剑池边练剑。他的剑法在同辈里是最好的——谢长晏教的基础六式他已经学到了第四式,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剑锋过处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但归晚注意到他练剑的时候,左手总是攥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什么不放。
“砚辞,过来。”
顾砚辞收剑,小跑到她面前。刚练完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他看到归晚手里的糖葫芦,整个人僵住了。
“姐,这是……”
“我做的。”归晚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第一次做,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你尝尝。”
顾砚辞没有接。他盯着那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归晚蹲下来,跟他平视,手里稳稳地举着那串糖葫芦,“你以前不吃甜的是因为想到母亲,对吧?但你不能一辈子不吃甜的。你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她不会希望你连一颗糖都不敢碰——她只会心疼你。”
顾砚辞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接过糖葫芦,低头看着最大的那颗山楂上那一层厚厚的、不均匀的、有些地方还带着细碎糖渣的糖衣。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碎开,甜味混着山楂的酸涩一起涌上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小心地触碰什么很久不敢碰的东西。
“甜不甜?”归晚问。
顾砚辞没有回答。他咬下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嘴角开始往下撇。那不是嫌弃的表情——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糖葫芦的竹签子上。
“我母亲做的糖葫芦,也是这个味道。”他哑着嗓子说,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蹭完又有新的泪珠子掉下来,“也是糖衣不太均匀——外面买不到这种不均匀的糖葫芦,只有自己家做的才会这样。姐,你怎么知道她做的也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归晚看着他,眼眶也在发热,“我只是熬了三次糖,糊了两次。你母亲大概也糊过好几次。自己家做的糖葫芦都差不多——不好看,但特别甜。”
顾砚辞站在原地,抱着吃了大半的糖葫芦,无声地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嘴里还在继续嚼着糖葫芦——山楂的酸、糖衣的甜、眼泪的咸,混在一起吞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把四颗糖葫芦全部吃完了,连竹签子上残留的糖渣都舔干净了。
归晚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吃完。
等顾砚辞终于止住了眼泪,归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条崭新的剑穗——用最普通的麻绳编的,编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跟顾砚辞腰上那条冰蚕丝剑穗完全没法比。
“我这个编得不太好,跟二师姐学了两天,手太笨了。但麻绳耐用,练剑的时候不怕磨。”归晚指了指顾砚辞腰上那条旧剑穗,“你腰上那条是你母亲编的吧?那条太珍贵了,每天都挂出来练剑,万一哪天不小心被剑锋割断了,你找谁哭去?平时练剑用我的,你母亲的那条——好好收着。想母亲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不用天天挂在外面让风吹日晒。母亲的东西是要放在心口的,不是挂在剑上的。”
顾砚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条歪歪扭扭的麻绳剑穗,又抬头看着归晚。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把母亲那条冰蚕丝剑穗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拿起归晚编的那条丑剑穗,系在自己的剑柄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姐。”
“嗯?”
“你编的真的很丑。”顾砚辞举着剑对着晨光看了看剑穗的穗尾,实话实说,“但是没关系。以后等我剑法练好了,你编的剑穗跟着我一起出名。别人问你这剑穗谁编的,我就说是我姐。编得很丑,但她是我姐。”
归晚敲了他脑门一下,声音脆响。顾砚辞捂着脑门蹲在洗剑池边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打嗝——刚才哭得太猛,气没喘匀,这是祖传的售后反应。
“姐,姐——嗝——我停不下来——嗝——”
“把气憋住。憋一会儿就好了。”
顾砚辞捂住嘴,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正在酝酿什么的青蛙。憋了好一会儿,眼泪都憋出来了,打嗝终于停了。
“好了?”
“好了。”
“那走吧,去吃早饭。二师姐今天蒸了糖包——不是甜的,是咸的。”
归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