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安排
饶是裴少帷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榻上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她目光幽幽,只有靠敲锣才能叫醒这位睡佛吧。
可惜眼下没有,于是她加大了两成音量,语气悲愤做作道:“陛下——”
“闭嘴。”惫懒的声音不耐烦道,带着一股没睡够的戾气。
裴少帷立刻闭嘴,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但她又想起外头那一大堆人还在等着,方侍中的眼风怕是已经快把殿门戳穿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气音道:“陛下,今日还有早朝……”
好的,又没反应了。
裴少帷盯着帷帐等了数息,里头连呼吸声都没变过,看来这位是真的又睡过去了,不过这回她不敢再吭声,好在地毡很舒服,膝头陷进去软绵绵的,倒是不累人。
鼻尖还闻到似有似无的香味,像是熏香,又像是药香,她跪着跪着,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香还挺好闻的……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燕铎睡不着了。
他昨夜回了含章宫,径直去了后殿的汤池。
周内侍提前备好了大量的冰水,一桶一桶地从冰井里提出来的,又兑了药浴,黑褐色的药汁倒进去,冰水便浸出一股浓重的苦味,他泡了一个时辰,水凉了便命人再添冰,药淡了便命人再兑药,骨头缝里那股痛意像一头被摁在水底的兽,挣了许久,方才渐渐伏下去几分。
从汤池里出来时,已然五更天,他赤足踩着廊下的水渍一路走回寝殿,寝殿里的冰鉴已经摆好了,四面窗户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把帷帐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上了榻,阖上眼,难得地很快就睡沉了。
先是一句什么,飘飘忽忽,他没动,接着是第二句,声音大了些,他皱了皱眉,周内侍一般两回之后便不敢唤他,可那道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做作,到最后简直像有人在耳边拿小锤子敲。
神思被迫回笼,不得不听清楚了,哪里是周内侍,分明是这位胆子很大的皇后。
燕铎试着不管她,重新沉下去,可那股睡意被那几声“陛下”搅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回去。
他睁开眼,表情很差地盯着帐顶的暗纹,而身后也没有动静了。
翻了个身,朝外看了一眼,帷帐半垂着,透过那层纱,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往下坠,坠一下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坠下去,似小鸡啄米,一只手攥着那卷谢恩表,攥得皱巴巴的,另一只袖子滑到了手肘。
燕铎目无情绪地盯着她。
他先想到的是昨夜扔在她身上的那床厚被,厚被压身,如今天气尚热,她怕是被热醒了一回,然后跟他一样没睡好。
……嗯。
他舒坦了。
下床时,他抬手拍了下帷帐上挂着的香囊,太医署开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安眠香囊,一点用也没有,还挂了六个。
他扯过一个闻了闻,面无表情地丢开。
……
裴少帷惊醒,睁开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软榻,坐起身,低头看着身上盖着的薄毯,环顾四周——还是在含章宫。
不过她不是跪着吗?怎么移到这软榻来了。
该说不说,这软榻都比自家的大上两倍,她伸手按了按榻面,软硬适中,不像显阳殿那张,硬邦邦的,睡着硌腰。
她又摸了摸身上的薄毯,细软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心里发酸:这暴君用的东西倒是真不错。
正想着,暴君就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窄袖,头发半束着,而且看样子,心情还挺愉悦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不像冷笑,倒像刚看了场好戏回来。
裴少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就是下来行礼,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妾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你倒是睡得好。”暴君在另外一处软榻上坐下,冷淡道。
裴少帷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只能假笑:“是妾失态了。”
她偷偷瞟了眼外头的天光,也不知道如今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对面盯着她的人说。
这人会读心吗?
就听见他继续说:“我辰时去上的早朝,到眼下。”
辰时。裴少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辰时是七点,现在快午时,那就是……她睡了两个时辰?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昨儿个也不是没睡好啊,怎么就睡了这么久。难不成这含章宫的空气里有安神药?还是那张软榻太舒服了?
那她回显阳殿之后也得把榻换成这种,回头问问严女史能不能照着打一张。
自顾自想到,她抬眸去看燕铎,正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刻薄冷淡。
裴少帷心里一凛,随即反应过来最重要的——自己说好一直跪着,结果自己先睡着了,连暴君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说“妾便一日不起”的时候,语气何等坚定,何等诚恳,何等地……有骨气,结果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她就趴在地上睡死了过去。
哎,不过在哪儿摔倒就在哪里躺起。
“陛下勤政,妾佩服。”她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夸自家阿父。
燕铎看上去完全不领情,他靠回软榻,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她的谢恩表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得不紧不慢。
“……”这不就是当众批作业么。
那谢恩表是预制的,在家里写得还挺敷衍的,裴少帷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小声道了句“妾告退”,燕铎没说话,她就当他同意了,直接开溜。
出了殿门,就见周内侍笑着躬身候在廊下,拂尘搭在臂弯里,裴少帷发现,方女史不见了。
春枝和秋霜已候在阶下,见了她赶紧迎上来。春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压低声音问:“殿下没事吧?”
裴少帷摆摆手,心说:没事,就是睡了一觉,顺带被当场批了回作业。
回了显阳殿,裴少帷刚踏进殿门,脚还没站稳,就看见里头站着一排人,为首的那位,正是消失不见的方女史。
方女史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声音不疾不徐:“殿下,奴婢奉太后口谕。太后说,殿下初入中宫,身边总要有得力的人帮衬,严女史先前曾在府上教导殿下宫仪,与殿下称得上有师徒之谊,索性便赐给殿下,留在中宫伺候。”
裴少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话说得漂亮,什么“有师徒之谊”,什么“赐给殿下”,翻译过来不就是:太后往她身边塞了个眼线,还塞得冠冕堂皇。
可她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裴少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堆出十二分的欢喜,朝方女史笑道:“太后恩典,妾感激不尽,有严女史在,妾往后行事也安心些。”
方女史笑着应了声“殿下说的是”,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她一走,裴少帷环顾四周,看着殿里这几位新来的宫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后宫的日子,怕是不好混了。
此次进宫,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