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人间不记名
灭证令持续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黑雪终于停下。临川县屋顶、田埂和河沟都积着焦纸灰,风一吹,灰里仍有半个字。有人扫掉,有人装进罐中,也有人嫌晦气踩进泥里。
天命司没能抹净赤羽疫,却成功毁掉近半卷宗。
二十七村有九份完整验粮记录,十一份只剩图和口述,七份彻底丢失。十九名病者中,两人因家中畏惧牵连,否认吃过赈粮;其余人愿意留下脉案。县令没有恢复公印,停粮令只能以民间公议名义继续。
结果并不完美。
东院仍有四名病者夜里盗汗,两个孩子因高热落下耳鸣。换粮借来的利息也没有因众人阻止大疫便自行消失,燕回镖局与县中商户连开两日账会,争论该由州府、照雪宗还是领粮户承担。最后只先免去病户利息,其余账款标作“责任未定”。救下性命不是把余后的贫穷、病痛和争执一笔抹平。
县城早市恢复以后,蒸粟的香气仍会让一些人想起那三口试验锅。有人从此看见宗门印便多验一次,有人嫌麻烦,过了几日又照常混煮。江照夜没有把临川写成从此清醒的城;她只看见卖菜妇人把淘粮短谣教给女儿,女儿唱错两句,又被隔壁病愈的孩子改回来。
赈粮事件传到外地后,有人相信,有人说是江照夜为打击柳含烟造谣。照雪宗公布自查,称粮食由地方奸商调包,与宗门无关。运粮商号连夜关门,掌柜失踪,执行链上又断了一处。
可临川没有死三百人。
田里赤粟照常收割,百姓学会把赈粮分开煮验。那十九名病者留下不同程度的虚弱,需要药与休养,不能因灾难较小便从故事里消失。县中以没收的可疑粮车折价,建立第一笔治疗账。
柳含烟最终没有进城。
云舟在县外停了半日。没有大疫可净,也没有万民跪迎。照雪宗送下寒泉药,药确实有效,临川医者照收并记明来源,不因怀疑灾难与她有关便拒绝能救人的东西;功劳也只记药量和疗效,不写“仙子降世,疫自退”。
云舟离开时,天边金色主角命线比从前更粗。
白沙与临川两次功德没有汇入柳含烟,天命便从别处抽取愿力补足。曲朝歌失去黑册后只能模糊看见:九州问剑城上方,正在准备一场更大的机缘。
“天命会补缝。”曲朝歌说道,“小灾不成,便会加重下一次。”
“所以要赶去问剑城?”陆青禾问道。
“要去。”江照夜回答,“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等我阻止。”
临川删文抄件已经分往九州。青桐纸商、燕回镖队、许槐商路、白沙水工和伏牛矿户各带一部分。没有人掌握全部,江照夜也没有。问剑城若再出事,至少会有人知道先查灾从何来,而不是只等英雄最后一剑。
出发前,曲朝歌在县外养伤。
官籍烧毁后,他无法再读完整命文,双手也暂时握不住笔。过去所有能力一夜消失,他坐在破庙廊下,看起来比普通落魄书生还狼狈。
陆青禾对他没有因共同抗敌便亲近。
“沉星谷余下的人,你准备怎么办?”陆青禾问道。
“找。”曲朝歌回答。
“找到了,他们要杀你呢?”陆青禾继续问道。
“由他们选择,我也会选择是否活。”曲朝歌说道。
“你不会站着偿命?”陆青禾问道。
“不会。”曲朝歌回答,“认罪不是放弃自己的命,让别人替我决定。可他们若追责,我不逃掉证据。”
江照夜听见,没有评价这答案高尚与否。凡道归还选择,也包括加害者仍有求生欲;真正的责任是在求生时不再抹掉受害者的手。
明寂的未署名信仍在她怀里。
经过黑雪,信纸边缘焦了一角,“慈悲不是代替”尚清楚,“同行不是归属”的最后两字却淡了。江照夜用普通墨按原笔迹旁边补写,没有冒充明寂原文,而在边上注明:临川灭证后,由江照夜据记忆补。
记忆会错,所以补字也要有来处。
陆青禾决定随镖局走到问剑城。韩燕回接了城外一批药材,路线相同;到了城门,镖局要先交货,不保证参与江照夜的任何行动。
临川也没有因他们离开便停在这一页。县民推选了五名轮值验粮人,三十日一换;十九户病家各有一人参与治疗账核对,避免善款全由县衙保管。老造纸匠留下青桐水印的做法,两个学徒则争论要不要把灭证黑灰掺进新纸,让后人一眼看见这批抄件出自哪场雪。争论没有等江照夜裁定,第二日仍会继续。
城北那三口铁锅被洗净后还给茶铺、药行和一户养鸡人。茶铺老板起初想把锅供起来招揽生意,妻子却照旧拿它煮了一锅粗茶,锅底的火痕很快被烟熏匀。阻止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