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闻香识命》

372. 当众验香

三月二十二,晴,巳时。

晨光越过院墙,落在青砖地上,墙根的水痕还没干透。昨夜收起的竹帘卷在廊下,几片枯叶卡在帘缝里,被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翻身。

知香院的大院里摆了三张长案,案上盖白布,白布上放着一只东西。

那东西被白布衬得格外醒目,院里的人进门后,目光便忍不住往那儿落。几个学徒原本想凑近些看,瞧见陶座旁的水桶和湿毯,又把脚缩了回去,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那是宁师试了几回才吹成的大玻璃罩,昨日退火放凉,今早才搬出来。

罩子半人高,圆肚,细颈,颈上的三道小孔已塞好。底下是一圈厚陶座,铺平的细沙上放着三只小碟,没有炭火。这罩原为试烟而做,今日只隔开样品,免得谁伸手摸了,又去拿吃的。

玻璃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青,罩身有几处极细的波纹,仔细看才瞧得出来。宁师前一日还用手指逐寸摸过一遍,摸到最后,馥兰问她是不是打算把罩子摸熟,好让它自己记得不能裂。

宁师站在罩子旁边,两手叉腰,后面放着一桶沙,一桶水,两条湿毯子。

她把湿毯子的角理得整整齐齐,还用脚尖把水桶往案脚旁挪了半寸。那模样不像在等一场试香,倒像在看守一头脾气不大稳的牲口。

“这回不生火,总不会炸了。”宁师拍了拍陶座,又补一句:“要是搬破了,算我的。”

馥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算盘,面无表情:“破了算谁的帐,我现在就记。”

“算我的。”

“玻璃罩,二百八十文。”

“我吹的!”

“材料是公帐。”

“那就算公帐!”

“公帐不负责炸。”

馥兰的算盘珠轻轻一拨,啪地响了一声。旁边一名学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默默把袖子往身后藏,仿佛那几个算盘珠已经开始盘查院中每个人的家底。

宁师瞥了馥兰一眼,馥兰仍然看着帐本,半点也不像打算放她一马。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人群里,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一起,院中原先绷得发紧的气氛便松了些。有人趁机清了清喉咙,有人把手里的布巾摊开又折起来,还有人踮脚看罩子,努力装出自己不是被那句“公帐不负责炸”逗笑的。

院子里来了许多人,顾泽与学徒分批放行,留出走道;站不下的先在门外等,不许堵门。

来的人比原先预想的多,院门口还有几个街坊探头张望,见里头人多,便依学徒的招呼,在门旁等下一批。顾泽先前特地交代过,不要挤,不要碰案子,不要趁乱伸手摸白布。最后一条,主要是说给那几个好奇心比手脚还快的学徒听的。

邱婆婆坐在最前面的竹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毯,旁边是小栗,一手牵着她的袖子,一手抓着半块糖饼。

小栗坐不住,鞋尖在地上来回点着,糖饼渣掉了几粒在衣襟上。他低头看见,赶忙用袖子擦,结果越擦越多,最后只好把手掌贴在胸前,假装那件衣裳本来就有几点白。

王家儿媳、钱家老太太、杜家的当家人,还有周老爹的儿子,一个一个,站在案子前。

周老爹没有来。

他儿子说,他爹今天早上说过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要喝水。”

这是十几天来,第一句不是在等人的话。

周老爹的儿子说这句时,神情里有一点疲倦,也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旁边的人没有追问,只有人轻轻点了点头,将视线放回那片白布上。

人群后面,是街坊,是邻居,是学徒,是三三两两闻风而来的路人。

有人是从茶肆那边听见消息赶来的,有人说是看见几名学徒一路搬着水桶,便跟着来瞧热闹。这些话传到顾泽耳里时,他本来想问谁先传出去的,想了想,又觉得此刻揪出传话的人,恐怕会让院子里多出一个新的队伍。

再往后,靠近院门的柱子旁,站着一个穿玄青外袍的人。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也没有开口。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

顾泽站在大院正中,拿着一根竹竿当指挥棒,胸前还挂着那块“站远使”,神情肃穆得像在迎接一场祭典。

竹竿尖端朝地,他一面站直,一面暗暗留意人群有没有往前挪。那块纸牌挂在胸口,系绳有些长,偶尔撞上衣襟,发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按了一下,纸牌便安分了片刻。

“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

“请排好队!”

没人动。

几个人彼此看看,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排。三张长案前摆著白布、匣子和罩子,院子中又站得密,真要排起来,恐怕第一个人还没挪动,后面就已经踩到旁人的鞋。

“请按……”他想了一下,“按鼻子大小,从小到大,排!”

人群安静了一息。

一名学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旁边的人也跟着摸。前排有个街坊立刻把头往后缩,像是怕自己鼻子太小,忽然被推去站第一个。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邱婆婆笑得拍了小栗的脑袋:“听见没?按鼻子大小!”

小栗嘴里含着糖饼,含糊地说:“那首席要排最后面。”

“小兔崽子,别乱说人家。”

小栗咽下嘴里那一小口,将剩下的饼包好,一脸无辜。邱婆婆把他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是糖饼不小心替他说的。

顾泽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把竹竿夹在腋下,双手抱拳,一本正经地向四面鞠躬:“首席失言,失言。”

她在后院廊下已听见这场热闹。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说:

“首席又靠失言,让全场放松了。”

她在心里回:

“你别提醒他。”

“已记录,保密。”

顾泽正要重新安排人群,忽然觉得四周的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纸牌,又把它扶正,像是这块牌子才是他今日失言的罪魁祸首。

他把竹竿换到另一只手,终究没再提鼻子大小,只请前排的人往两边稍稍让开。

* * *

她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顾泽先看见她,手中的竹竿不自觉地垂低了一点。前排的人顺着他的目光回身,后面的人也跟着回头,整座院子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

她今天穿一件烟青色的大袖衫,袖口宽,长及腕下,用极细的银线,在袖缘绣了一圈栀子的暗纹;里面是月白的襦裙,外面披一条月白的薄纱披帛,轻得像一缕雾。

衣料随步子舒展,又在她停下时缓缓落定。她走得不快,裙角掠过青砖,没有碰到案脚旁的水桶。

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支白玉栀子簪绾住,簪头雕成半开的花苞,只有米粒大。

发簪旁没有多余的珠饰,阳光照到玉面时,只有一道柔和的亮色,随着她转头而一闪。

腰间系着那只靛蓝的香囊,囊口垂着一小截丝穗,风一吹,轻轻晃。

眼尾,只描了一笔淡淡的灰青,像一抹刚落下的雨雾。

她走近长案时,鼻翼微微一动,胸口那点紧绷松开了。那一瞬的气息让她想起晒过的薄被,干爽里带着一点午后的暖意,最后才浮出那几缕熟悉的香味。

她从案子前走过。

衣角带起一丝风,风里有栀子干花、橘皮、一点点安息香的暖。

那是干净的味道。

是所有人都听过、都信过、都爱过的,知香院的味道。

她站定,转过身,面向人群。

“今天请大家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整座院子,“不是为了教你们什么。”

她说话时,视线从前排的人脸上慢慢掠过。邱婆婆将手从毯子上收回来,王家儿媳抿紧嘴唇,周老爹的儿子往前站了半步,又停下。

没人说话。

“是为了让你们,自己看,自己辨。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靠拿人试来证明。”

* * *

她把宽袖束起,将披帛收进衣带,才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匣。

匣中是侯七那批香的剩样,断口、碎段与包纸,各自有号。最后一支未拆的仍留在柜里;今日拿出来的,都是先前留过记录的对象。

她没有将香举在手里,而是把托盘送到罩内,让断面朝向众人。

“这批东西,卖的人叫它‘叫魂香’。”

邱婆婆抓紧了毯子。前排几个人相互看看,谁也没接话。

“有人说,点了它,去世的人会回来。我能查的是这里面掺了什么,和用过它的人出了什么事。至于谁能回来,卖香的人一句保证,算不得证据。”

她指向罩内的三只碟。

前两只,是来路清楚的安息香与龙脑留样,第三只放着拆开的可疑香泥。三样分开放,纸上另画出切口的层次,没有一缕烟升起。

“钟老,烦您帮大家看一看。”

白须老人拄杖走近,先在罩外看过断面,又接过她另备的干净对照样。样品来路、留存日子,馥兰逐一念给众人听。

老人只辨了自己熟悉的对照香材,便将碟子盖回。

“前两样,确是平日用的香材。”他指了指第三只碟,“这个混在一起的,老夫不敢只看一眼就说全认得。”

“我也不敢。”她说。

人群里有人露出诧异的神情,像是专程来听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没想到先听见两句不敢。

她把前几日的比香盘记录展开。

“试烟时,几份样子的烟形不同,只能帮我们找疑处,不能说一层烟就是一味纯香。这罩也不会替我们把毒隔在第三个孔里,让前两个孔安心闻。”

钟老点头,竹杖在地上笃了一声。

“把气孔开出来容易,叫烟照咱们的意思走,可没那么容易。”

她将另一只小碟安放在罩内。碟上的残瓣已隔着透明薄片封住,旁边压着顾泽第八册的花图,以及吕郎中送来的花叶图记。残瓣不让人传手,图与文字则可轮流看。

念儿在案旁替人翻图,忽然轻声说:“姐姐,多出来的那一点,是花?”

“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