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有我了
云开雾散。
落霞灿烂一片,预示着明日的好天气。
闻鸳步出宫门,半边身子染上昏黄暮色,惊觉冷汗早已浸湿衣裳,垂在身侧的手一直不住地发抖。
这场豪赌,她手中其实从不曾有过胜算。
但那是卫进。
是她爱的人。
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登上回卫府的马车,她有意命车夫躲在暗处多停留一会儿。果然,一炷香的功夫,一队人马悄然出宫,在岔路口分别向京师的四个方向疾驰而去。
现下,有人比她更急于寻到卫进的下落,希望他平安无恙。
入夜后,她借口春猎奔波,早早打发撤去烛火。卧房一盏月影临窗长明,她就在窗下枯等。
清冷一段春风入怀,吹得喉咙干痒,忍不住低咳几声。
天晚时还是有些冷。
京中不比江南,要到四月末才躲得过倒春寒。
她是怕冷的人,这个季节出门,丫头们都须备上厚实衣裳和披风。
可今夜,那扇轩窗迟迟未关。
任凉风席卷,刺得关节生疼,再用这样的煎熬,逼她清醒。
一年前的中秋夜,卫进不顾伤口溃烂,洗净一身血污回来见她。只为与她共赏一轮圆月,尝一口月饼。
彼时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家人。
臭名昭著的奸佞权宦,人人喊打,天地之大,没有容他停靠依赖的港湾。
哪怕如今遍体鳞伤,只有府上得力的丫头每日送饭送药。让他艰难地活下去,却无人过问他疼不疼。
她必须撑住他。
倏尔,房门吱呀响,她急于回头,不当心打翻了手边的香炉。香灰飘飞零落指尖,顷刻烫出一道浅浅的疤。
她却顾不得包扎处理,借月光看清来人样貌,心焦问:
“如何?”
来人点点头,低声答:
“朝廷的人暗中搜查顾侯祠,把他带走了。”
万幸。
闻鸳喜极而泣。
宫中有太医和最好的药,卫进之于朝局有助益,当朝自会倾尽心力救治他。
这一关,他们算是挺过来了。
她压住翻涌心绪,起身轻轻将人拥住。
“明月,”她由衷道,“多谢你。”
“是我要多谢你。”
对方抚上她的背,声音嘶哑,宛若劫后余生,如释重负。
“你救了我兄长的性命。”
“兄长?”闻鸳讶异万分,将人推开一些,“你是说,卫进?”
夜凉初透。
窗前的案几上两盏冷茶相对,太师府送来的碧螺春,寥寥几片,便有一室浓香萦绕。闻鸳尝不出其中甘甜,听到明月讲起那段过往,只觉回味透出十分苦意,一点酸涩。
十年前,先帝春秋正盛。
朝臣一句吾皇圣明,百姓余粮盈仓,万巷不见乞儿,京师就真的不许见乞丐讨生活。官兵大肆抓捕,大凡穷苦人家,皆不配活在这片土地。
“男入西厂,女入教坊。那些人说,这是我们此生最好的归宿。哥哥护着我,与他们大打出手,被打断了一条腿,还死死咬住一个人的手,不让他靠近我。”
茶香氤氲,熏红了明月的眼眶。
她说到这里,唇角牵起一抹惨淡笑意,垂眸盯着空荡荡的手掌。
“老厂公赏识他的胆魄,问他愿不愿做先帝的死士。只要,能在一百个这样的乞丐里活到最后,就买我去大户人家当丫头。”
她凄然揾泪,无意撞进闻鸳目光中的错愕与震惊,一字一字说下去。
“我的命是哥哥给的。”
她道。
“你救了我们两个人。”
“那,”闻鸳不禁疑惑,“你们的爹娘……”
“没有爹娘,”明月依然平静,仿佛这些痛早已烙印在灵魂,习以为常,“没有名姓。我记事以来,是哥哥四处捡些人家不要的剩饭剩菜。尚能入口的留给我,他自己吃生霉的菜,冻得发硬的干馒头。”
故而,滁州的榆皮面,是卫进的主意,半点不稀奇。
他认得难以下咽却能果腹的野菜,懂得史书记载中,大灾之年才用以维系生存的做法。不是博闻强识,是他生生挨过的岁月。
闻鸳心痛如绞。
她以为他敷衍隐瞒,以为他随口搪塞,人怎么会没有喜恶偏爱,吃什么都好。
却在此刻终于明白,一餐填饱肚子的饭,原来也可以是触不可及的妄想。
明月潮湿的眼神转向窗外,树影遮蔽星点泪光,恍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
“哥哥本来,很怕疼的。”
她仍笑着,仿若眼前依稀看见,年少的两个乞儿相依为命。哥哥是她无所不能的英雄,不是背负骂名,受尽冷眼唾弃的阉贼。
语声掺了抽噎,她抬手掩住面庞。
“他小时候挨了打,也是会哭的。”
闻鸳渐听不清她在呜咽里的倾诉,落入耳中模糊的字字句句,却愣生生裹成一团,堵在胸口,连呼吸都牵扯割痛。
犹记得他在朝堂受了罚,问她讨块点心。
或许他想赌一把,赌那颗肯把画赠给过路乞儿的善心,愿慈悲体恤,哄哄他。
她说不会,他就再没要过。
直至百官与他择其一,她选了他的杖责二十。新伤叠旧伤,他连起身也不能,还怕洇透衣衫的血迹会吓坏了她。
一小碟桂花糕,他咬了一口,便不痛了。
世间哪有这般轻易医好的伤。
世间却有这般轻易满足的人。
一块桂花糕,一声卫郞,她一瞬的动容,足够他欢喜好一阵。
才会纵然明知她在点心里下毒,依然不忍她的心意落空。
他一直无望地爱着她,像带着明月朝不保夕,答应老厂公拼死搏杀,明知没有结果,即便没有结果,甘心一试。
而明月口中,那个会怕疼,挨了打会哭的少年人,她从未见过。
那些她极力窥见的,他一分一毫的脆弱痛楚,不过是他终究百密一疏,藏不好的沧海一粟。
“会好起来的。”
闻鸳仰头望月亮,一轮银盘映入人间,照尽苍凉。
“往后,有我了。”
一夜无梦。
晨露未晞,闻鸳自来没睡熟,外头吵吵闹闹的,不知出了何事。她披上衣服起身,推开木门,所见是云华同个小厮在走廊吵得不可开交。
二人虽都刻意压低了声响,唯恐惊扰她的睡眠,但情急之下难免疾言厉色,无孔不入传进房里。
闻鸳未出言责怠,先问缘由。
小厮满头大汗,像是一路跑来,又和云华大吵一通,上气不接下气与闻鸳禀报:
“夫人,北镇抚司的宋指挥使登门,要见夫人一面。”
“管他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偏挑这个时候来,夫人还没睡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