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过往
巷口,马车外。
裴戍眼观鼻鼻观心,愣是候在马车旁没动。
从巷里告别那位宋娘子,回到马车上,圣上一句话都没说,已经维持这种情况足足一炷香时间了。
裴戍不敢多问,毕竟刚因为多嘴而被勒令停职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只恨自己不能像蜗牛一样,缩在厚厚的壳里,只能站在外面心惊胆战接受着一切。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又一炷香后,里面才传来圣上冷静的声音:“回宫。”
声音听着倒是,全然未受半分影响,泠泠悦耳。
裴戍如蒙大赦,连忙应是。
马车在青石板铺的路上缓缓行驶,驶离巷口,途经闹市,一阵阵商贩的叫卖声传来,热闹非凡。
谢无淮思绪却不自觉飘远,忽然想到六年前,那天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刚到江南没多久,起初只是随意选了一间宅子暂住,没曾想却隔三差五受到隔壁宋浣的骚扰,他烦不胜烦。
他想着,反正也在这江南住不了多久。
一些小小的骚扰罢了,他忍忍就是了,便也没换住处。
变故发生在一天夜里,如今天一样的夜里。
那天他去了书肆,明面上是去读书,以备科考,实际上却是为了联系部下,打探母后和京城情况。
等和部下交代完毕后,他像往日一样买了几本书做掩饰,便要准备回宅子了。
刚到书肆门口,还未踏出。
却猝不及防,听到书肆门口隐隐传来一男一女的争执声。
谢无淮天生淡薄,对旁人八卦不感兴趣,他脑海里还想着部下刚刚说的尚待解决的政务。
他抬步便要尽快离开,刚迈一步,却忽然又听清女子熟悉的娇憨不满声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我等了这么久都饿死了!”
这声音太好认了。
几乎不用思考,谢无淮便知道是宋浣。
谢无淮脚步一顿。
他的第一反应是宋浣在同他说话,毕竟认识以来她一直都用着这个撒娇的腔调唤他。
宋浣跟踪他?
谢无淮说不清心中是何感觉,但当时脑海中确实隐隐约约浮现母后曾同他说过的,“这世上的小娘子就像瓷娃娃一般娇弱,你要耐心呵护,不可冷言冷语,记住了吗?”
想起母后这句话,谢无淮眉心微动。
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无可奈何。
他想着,既然来宋浣寻他了。念在她是女子的份上,他也不应该太过冷言冷语,疾言厉色。
于是他走出书肆,准备唤宋浣一同归家。
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天色太晚,江南又不似京城管制严密,万一有遇上歹人,出了什么差错,根本没地伸冤。
他计划得很美好。
可万万没想到,已走出书肆,确实看到了宋浣笑意盈盈的模样,可却不是对他,而是面对一个书生打扮、他也压根没见过的男子。
因视觉偏差,宋浣没第一时间发现他,还正和那书生相谈甚欢。
宋浣正接过那书生手里的糕点,毫无顾忌咬了口,夸赞道:“真好吃!”
书生神情温柔,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宋浣娇嗔瞪了眼。
谢无淮脸上柔和的神情寸寸俱裂,重新覆上厚厚的寒霜,眼中不自觉露出讥诮。
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宋浣。
哦,原来不是等他。
哦,原来是有旁人。
所以这段时日,他所以为的宋浣对他纠缠骚扰,也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时隔久了,谢无淮有些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但那时那刻确实只有一个念头,立马离开。
更甚至已经在计划着找牙子换宅子。
宋浣的隔壁,他是万万不会住了。
无论当时脑海中想了多少,现实情况下,他也只脚步停顿了一瞬。
很快又风轻云淡的继续往前走,途经两人时,还礼貌地拔高了声线:“让一让,挡路了。”
宋浣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目露惊诧地看着谢无淮,眼中有一丝飞快掠过的慌乱。
谢无淮瞧的真切,心情更差了。
那种感觉着实新奇,新奇到谢无淮第一次尝到便很讨厌。
他越过二人,维持着自己的步调,不急不徐回宅子。
至于宋浣,他想,自然有的是人愿意送。
那个人,不会是他。
但很快,没走几步,还没过闹市,便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无淮?”
“你等等我”,宋浣追了上来。
谢无淮没理。
她气喘吁吁,紧跟在他旁边,神色紧张,先是问了句:“你怎么晚上去书肆啦?我还以为这个时间你在家休息。”
瞧见谢无淮表情愈发差了。
宋浣立马收嘴,顿了顿,才小心翼翼解释,“我和那人......”
他停下脚步,冷眼睨着她,“同我有关系?”
谢无淮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尖锐,甚至变了调。
宋浣怔住,随后弱弱地“嗯”了声,真就没说话了。
谢无淮心情奇差无比。
他加快速度,离开闹市,想要快些回宅子。
宋浣就这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走一步,宋浣跟一步,他停下,宋浣也停下。
偏生谢无淮又不能拿她怎么办,毕竟宋浣宅子就在他隔壁。
他只能再次在心中坚定了想法,一定要找牙子换宅子。
今晚!
不,还是算了,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宅子离闹市本就不远,很快便双双到了门口。
谢无淮冷静地踏进宅子,正要关门,视线却横了根青葱般白皙的一小节胳膊,此刻正拦在门口,胳膊的主人执拗地盯着他,不肯让他关门。
“让开。”
宋浣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眼眶逐渐聚起浓雾,欲言又止。
谢无淮心跳一滞,烦躁地加重语气,“我说,让开!”
最后还是谢无淮先败下阵,“你到底要做什么?”
眼前女子没反应,就好像笃定他不会怎么样一样。
谢无淮气极,他故意用力,强迫完好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音,一点点闭合,很快就要碰上宋浣纤细的胳膊。
眼瞅着谢无淮好像真的要关门,看那架势,真要将她胳膊挤断。
宋浣缩了缩肩,委屈道:“谢无淮,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木门没停,还在缓缓关拢。
宋浣咬唇,闭上眼豁出去了,语速极快,一口气把早就打好的腹稿通通说出来:
“今晚那人是你同窗,他遣小厮传信约我,说有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