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离婚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卷着院角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此起彼伏,间或混着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吠,漫过矮土墙,又很快消散在无边的田野里。
初秋夜露重,凉气顺着窗纸的缝隙渗进来,裹着泥土与野蒿的清苦气,慢慢漫过半张床沿,青鱼翻身,掖了下被子。
张红梅觉轻,听到青鱼的翻身声还有并不平缓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了,胳膊疼?”
“姐,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也一直没睡呢,”她叹气,想起晚上发生的事,不禁感慨,“传宗竟然干出这种事,我以前总听说金妹和她婆婆吵架,但现在看金妹也挺可怜的。”
“是可怜。”
可谁又不可怜呢。
沉默了一会儿,青鱼平躺着突然问,“姐,要是当时孩子没保住,你想过离婚吗?”
张红梅愣了下,“怎么突然问这个,被白天的事吓到了?”
“没有,陆玉芳还吓不到我,我只是搞不懂她怎么想的。”当时她拿着瓦片捅过来是吓人,但难道比得上黑毛猪吗,她现在只有胳膊时不时地抽痛,却并不害怕。
她只是想不通,在红旗村,陆玉芳家世好,长相也好,对外的风评在此之前一直还不错,她怎么会看上陆传宗呢。
一个平庸的有妇之夫。
这就是青鱼堪不透了。
陆传宗其人虽只是中人之姿,但如今不过二十五岁,正是青春年壮有男子气概的年纪,性格老实然另一方面也能被看成待人真诚,长相算得上清秀,还有遗传陆家人的高大的身形,家世好,父亲是村长,姐夫在政府,舅舅舅妈在县城钢铁厂工作。
综合条件在红旗村算得上佳,陆玉芳的选择不算好但绝算不上傻。
做男人总是要比做女人轻松,同样的事情男人做出来是一时糊涂,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是伤风败俗,唾沫星子淹死人。
张红梅以为她问的是寿宴上的事情,隐晦解释,“嗐,这个年纪的男女就是干柴烈火,一点火星子就能燃起来,哪还管时间地点呢。”
“姐,你还没回答我。”青鱼不想谈陆玉芳,她想知道大姐的想法,“孩子没了,会离婚吗?”
见她这样执着的想听一个答案,张红梅认真想了又想,有些茫然,离婚?
只能如实回答,“从没想过。”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做这种事要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之前咱们隔壁村有知青离婚,咱村还专门开了批判会,教育那些知青不要做这种败坏我们村风气的事。”
“即便是那样的婆婆和丈夫?”
想到青鱼之前跑到她家送她去医院才保住了孩子,也是青鱼坚持带她回家养胎,她每每回想心中感动更甚,于是小心措辞,“青鱼,我知道你心疼我,一直看不上你姐夫,但树满现在改了很多了,不像以前那么抠门,家里的活他有时间都会来帮忙,自从知道我怀孕了之后,婆婆对我也不错,听树满说买营养品的钱就是婆婆出的。”
“抠门?”
“不错?”
“你忘了之前他们怎么对你的了吗,这是你第二个孩子,你第一个孩子怎么没的你忘记了吗?”难熬的沉默后,青鱼干涩的声音低低响起。
张红梅的脸红了又白,面对妹妹的质问,她心中竟然奇异的升起一种莫名的心虚,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一样说,“他说他会改的,会好好保护我和孩子。”
姐妹两人的谈话结束了。
青鱼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横梁,她睡不着。
原来大姐心里是这样想的,原来女人可以这样无怨无悔。
心里乱糟糟的,自从重生回来后,她似乎一直在插手别人的因果,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但是她忘了人不是机器,人有思想,千人千面。
她看似为她们着想,打着为他们好的旗帜做事,世事真的会如她所愿吗,如果结果是好的就算了,如果她们的走向甚至连上一世都不如呢,这样肆意妄为,如果有报应,她死后,会下阴曹地府么——
青鱼心乱如麻。
可是,再如何,也不会更差了吧。
大姐不想离婚,尊重她,她是独立的个体。
她只能顾好自己,她是必定要退婚的。
村长夫妇那样不满意她,晚上时,双方都说出了那样难听的话,这门婚事简直是个笑话。
更可笑的是,有人还在掩耳盗铃,视若不见。
对既定的事实置若罔闻,难道以为她不会反抗,世界是围着他转的么。
她再次翻身侧躺,左胳膊搭在上面,默默忍过阵阵的胀痛。
她不会妥协。
脑中乱糟糟的,转瞬又想到学校,本来今晚就要回去的,现在她不但没请假,晚自习也没有赶上,班主任会不会扣她的分,明天学什么,会学新课么,要借韩懿的笔记抄写。
还有陆大嫂,陆奶奶,明天找机会去看看情况如何,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明天下午再去找人搭车回县城。
终于将所有的事情暂时理清,她开始酝酿睡意,脑子里默背着语文书里学过的诗词,很快困意袭来,渐渐睡过去。
因为胳膊有伤,没有人叫她,青鱼早上难得睡了个懒觉,睡醒时看天色似乎已经八点了,伤口经过一夜,锐痛变成了一跳一跳的酸胀,稍微用力就扯得皮肉发紧。
她适应了一下,可以克服。
简单收拾完,在家里复习了一会儿功课,单手写字还是有些麻烦,一只手写字不太好看,而且没有另一只手摁着本子会跑。
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练习一下可以克服。
克服到中午吃饭之前,她打算找机会去陆家看看,没想到刚出门就在巷口的拐角看到了陆大嫂。
她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挽在脑后,除了眼角还有些泛红,几乎没有异样。
“青鱼,你的伤怎么样了?”说话时,她神情略带些不自然。
“陆大嫂,我没什么大事,你来是?”
“没事就好,我那里有大宝之前磕伤腿用剩的伤药,你有需要随时和我说,还有叫我金妹吧,别叫大嫂了。”
“好,金妹姐,”道谢过后,青鱼自然的改口,有些好奇昨天事情的后续,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金妹主动开口解释,“我今天来,除了来看你,还因为昨天在陆家,你和我说了离婚的事,但我心里实在没底,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