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第4章问遍街巷,勘破流民死局
昨日那场整片棚户的突击清查过后,整条巷子的气息彻底沉了下来。
暑气闷稠,压在低矮的棚屋顶上,连风都透不进来。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尽数消匿,家家户户门户大开,人却都守在门口,低声碎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巷口,生怕巡捕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提昨日的凶险,可整条街巷,都还浸在后怕里。
林晚坐在自家门口的木阶上,指尖反复蹭着粗糙的木纹。
后背一直紧绷,从昨夜到此刻,松不下来。
她不是稳操胜券,也不是心思通透。
纯粹是怕。
怕这间勉强遮风挡雨的棚屋,转眼就不属于自己。怕自己这无根无凭的外来身份,随时会被驱逐、被清赶、被随意处置。
穿越到这一九三零年的沪上市井,她半点先机都没占过。
没有先知,没有超前眼界,没有过人的筹谋。
唯独多了一层割裂的精神负担,多了一份时刻悬在心头的惶恐。
旁人看着的冷静、安分、沉得住气,从来不是天赋。
是一次次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硬生生硬撑出来的克制。
巷口竹筐轻响,打破凝滞的空气。
住户们陆续起身忙活一日生计。巷中段摆摊卖干货的张老头,弯腰收拾货筐、晾晒零碎干果。隔壁的王阿婆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前,就着天光缝补旧衣。巷尾的李伯扛起扫帚,慢悠悠清扫昨夜积下的污水与烂叶。
这三个人,是整条棚户巷住得最久、根基最稳的老住户,最少都在五年往上。
清查刚过,风声最紧,流言最真,规矩最清。
林晚心里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摸清这里的立足章法。
但她不敢贸然开口。
乱世街巷,人心本就戒备,外来单身女子更是惹眼。若是直奔主题打探登记、担保,太过刻意,太过突兀,极易被人暗自提防,甚至被地头的眼线记在心里。
她只能慢慢来。
先做事,再听闲话,最后借闲谈问实情。
她起身走到王阿婆身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拢住散开的棉线。
“阿婆,线团散了,我帮您理一理。”
王阿婆抬眼看她,神色平淡,不热络,也不疏离。这段时日相处,她只当林晚是外地来讨活、胆小安分的姑娘。
“不用忙活,我自己来就行。”
“不费事。”
林晚没起身,安静蹲在原地,一点点理顺打结的棉线,又将阿婆脚边散落的碎布头、断线头尽数拾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角。
小动作细碎、安分、不张扬。
王阿婆看她实在勤快,手上针线不停,嘴里终究忍不住叹出一句。
“昨日真是吓人。巡捕挨家挨户推门查,半点情面不讲。巷西头那对新来的夫妇,拿不出凭据,当场就被带走问话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林晚指尖微顿,垂着眼,语气轻淡附和。
“查得这么严。”
“可不是。”王阿婆针头穿梭,语速压得很低,“本地人住着尚且步步小心,你们这些外来无根的,更是难活。没有公家登记凭据,住得再久也是白搭,说赶就赶,没处说理。”
林晚顺势接话,像是随口疑惑,并无半分刻意打探的痕迹。
“我一直不清楚,暂住到底要什么规矩。我们新来的,处处受限,老住户却能安稳住着。”
她问得慢,听得更慢。
王阿婆左右扫了两眼,确认巷口无人,才压低声音,慢慢道出一二。
“最先要有临时居住登记。没有这张纸,一切都无从谈起。登记要交公家规费,十二枚铜元,公所明码收取,谁办都一样。”
只说规费,不谈人情,不谈难处。
底层老人的防备,分寸极清。
林晚记在心里,却没有追问,只安静听着。
王阿婆见她听话安分,又多说了半句。
“钱还是小事,真正卡人的,是联保。外来人登记,必须有本地常住住户签字担保。人家要为你担干系,管束你安分守己,一旦你惹事、犯规矩,担保人要一并受牵连。”
说到这里,王阿婆便闭了嘴,不再深谈。
多余的人情价、风险内幕,她不肯对外来生人细说。
林晚心里有数,谢过阿婆,又帮着收拾了一会门前杂物,才慢悠悠往巷中段走去。
她刻意没再提登记二字,只随口聊了两句天气闷热、近日菜价贵些的闲话,掩去方才问话的痕迹。
太过集中打探敏感事,风声紧的时候最容易惹眼。
张老头正弯腰摆正干货竹筐,脊背佝偻,动作迟缓。
林晚上前,默默帮他将摊面上散落的花生、蚕豆归堆,摆正歪斜的筐子,又扫干净摊前碎石。
张老头看她一眼。
“今日这般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帮爷爷搭把手。”
林晚答话温顺,手上不停。
张老头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着眼前安静干活的姑娘,终究主动开口。
“昨日清查,你屋里没出事?”
“没出事。我日日待在棚里,从不外出惹是非。”
“安分是好事,可安分不代表能稳住住处。”张老头语气淡淡,“你们外来的,只知道怕巡捕,不知道这片棚户真正的规矩。”
林晚动作一顿。
“什么规矩?”
“住地无官租,有私租。”张老头压低嗓音,“地头按月收看场钱,每月二十五枚铜元。这是活命必须交的钱,不交,人家当夜就能拆你棚屋,把你东西全扔出去。”
这话一出,林晚心口骤然一沉。
她之前只忧身份不稳,却不知,连这破败棚户的一席之地,都是月月要掏钱买的短暂安稳。
“有人不交吗?”她轻声问。
张老头嗤了一声。
“谁敢。上月巷尾那户,手头紧拖了三日,当晚棚架就被砸塌,一家几口连夜流落街头。在这片巷子里,这笔钱,断不得、拖不得。”
二十五铜元,月月刚需。
一笔压在所有棚户外来人头顶的永续重担。
张老头说完便不再多言,低头打理干货,显然也不愿过多谈及地头是非。
林晚道谢离开,心里又多沉了一块。
她最后走到巷尾,去找李伯。
整条巷里,唯有李伯日日穿梭各处扫地杂务,见闻最杂,说话最实,看人也最准。她今日零碎问话,从阿婆、老头口中各拼得一部分规矩,最后只剩最核心、最隐秘的实情,或许只有李伯肯说。
李伯握着扫帚,正要清扫巷道积水。
林晚上前接过扫帚。
“李伯,我来吧,您歇歇。”
李伯也不推辞,靠在墙边,静静看着她扫地。
半条巷子扫完,林晚额角渗出薄汗,动作依旧稳、细、不急躁。
李伯终于开口,一语戳破根本。
“你今日一路问人,就是想摸清登记、担保、落脚的全套规矩,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没有狡辩,直身点头,坦然承认。
“我刚来不久,什么都不懂。怕自己哪天触了规矩,被赶出去都不知道缘由。”
李伯点点头,眼神老成通透。
“你懂敬畏、肯低头、愿意学,比那些心气浮躁、贪捷径的外来人强太多。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们这类流民,想在华界扎根,天生缺四样东西。”
他伸出四根枯瘦手指,逐一细数。
“一无官方登记痕迹,公家不认。”
“二无本地联保靠山,无人敢保。”
“三无长久常住佐证,风一吹就被定为闲散流民。”
“四无银钱周转打点,人情规矩处处卡你。”
四点短板,样样致命,样样短期无解。
林晚屏息听着,指尖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