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4. 星石又响
念儿把空木匣带走后,知香院里安静了一阵。
到了午后,正厅案上的那页纸还在原处。
赵馥灵没有动它,先把迎风的窗扇掩上,留下背风的一扇通气,又将窗边一盆晒干的花枝挪到不会碰着纸的地方。她做完这件事,手停在桌沿,像是忽然忘了下一件该做什么。
她把自己挪完花枝、手却停在桌边的事在心里说了。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说,事情做完了,手还没有跟上。”
“你连我发呆也要记录?”
“本宝只是在整理您听见和闻到的事。”小馥说,“发呆不在记录范围内。”
“那你刚才整理出什么?”
“本宝也在发呆。”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细细的铃响。
她回头看去,院门边挂的铜铃正被风吹得轻轻晃,铃舌撞了一下,声音不大,很快散进午后的院子里。她没有多想,转身收了桌上的茶盏。
郑君珩正从外院过来。
他走得不快,手掌按在胸前,像是衣襟里藏着什么不太安分的东西。灰猫跟在他身后,走一步停一步,尾巴竖着,神情严肃得像刚被派去查一件大案。
赵馥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猫。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怎么。”郑君珩说。
灰猫在他脚边坐下。
“它看起来不太相信你。”赵馥灵说。
“它平常也不太相信我。”
“那你们相处得还挺稳定。”
郑君珩低头看了灰猫一眼。灰猫抬起头,对他眨了眨眼,接着把视线移向赵馥灵,像是在说,这人总算还有一件事讲得对。
她吸了一口气,喉咙先松了一点,接着胸口也跟着舒展。那股气味像雨后院墙底下晒着的旧木头,带着暖意,底下又有一点干净的甜;她仔细分辨,才认出是安息香熏过衣袖后留下的味道。
“你去过香房?”她问。
“经过。”郑君珩说。
“那里今日点了安息香?”
“香房今日只试了一点,火已撤了。我经过时,衣袖大约沾上些。”
赵馥灵点点头。那是香房的试香,与正厅搬走的空匣并不是一回事。
郑君珩没有再往里走。他站在廊下,手仍按着胸口。
她把茶盏放下。“胸口不舒服?”
“没有。”
“那你按着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挪开,像是刚发现自己的手不在该待的位置。
“衣襟没理好。”
翠微从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只刚洗好的铜壶。她看了看郑君珩的衣襟,又看了看他方才按住的位置。
“王爷,衣襟很整齐。”
郑君珩说:“那就是我按错地方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需要奴婢替您把手放回正确的位置吗?”
“不必。”
“是。”
翠微抱着铜壶走过去,没有再问。她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灰猫。
“猫的衣襟也很整齐。”
灰猫低头舔了一下前爪。
赵馥灵笑道:“它不用整理衣襟。”
“它若有衣襟,应当也不需要。”翠微说。
她在心里将翠微说衣襟、猫舔爪子的模样一并转述。小馥才说:“本宝同意。照您说的,灰猫的衣着管理目前优于院内多数人。”
“你又在评比谁?”
“本宝没有公开名单。”
“你最好真的没有。”
翠微把铜壶送进屋里。灰猫还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郑君珩身上,一动不动。
郑君珩也看着它。
两个人一猫,像是在等其中一方先承认自己先眨眼。
赵馥灵看了一会儿,问:“你们是不是刚才在外面吵架了?”
“没有。”郑君珩说。
灰猫张嘴打了个呵欠。
“它说没有,”赵馥灵说,“但它的表情像是已经把你的罪名都写好了。”
“它没有纸笔。”郑君珩说。
“它有爪子。”
灰猫把前爪伸出来,指甲尖在木板上轻轻勾了一下。
“看来它有准备。”赵馥灵说。
郑君珩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收住。他的神情稍稍停顿,像是忽然听见什么。他的头偏向一侧,右手也再度按住胸前。
灰猫的耳朵同时立了起来。
赵馥灵没有听见能让他忽然停下来的那一声。
院里有风,远处有学徒搬动木箱,木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沉沉的声响。翠微在屋里放下铜壶,壶底碰上桌面,叩的一声。哪一样都不特别。
唯有郑君珩和灰猫,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
郑君珩的肩膀僵了一下。
灰猫从坐姿伏低,前爪贴住木板,尾巴尖微微一抖。
“殿下?”赵馥灵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听。
那不是院门上的铜铃。也不是香房里哪件器物碰撞,更不是风里传来的曲子。声音从胸前起来,细而清,像有一粒极小的金属落进远处的井里,碰到井壁后又回来。
叮。
停了一息。
又叮。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骨头里响起,没有经过耳朵,也没有经过屋外的风。
星石又响了。
他记得,自己曾把那次辨成“明日”的所闻告诉馥灵,两人也留下了记录。那时他用门后两叩形容感受,并不等于敲两下便有两个字。
可这回,清清楚楚落下的是两下短响,还没有成为能辨读的字句。中间的停顿既不像铜铃,也不像乐器。他没有拿先前的“明日”填进今天的空隙。
灰猫的耳朵随着第一声偏向左边,第二声时,又朝他胸前转回来。
牠也听见了吗?
郑君珩望着那双耳朵,心里一动,却不能替牠回答。
郑君珩没有低头去看衣襟。他知道那颗石头仍在原来的软布包里,收在衣襟内。他没有取出来试温,也没有重新量过轻重。鼻端能辨出的只是衣料、皮肤,还有一点安息香留下的甜,分不出哪一缕确实出自石头。
声音与气味,眼下仍接不到同一条在线。
声音却在那里。
第二声落下后,院子恢复原样。
风还在吹,学徒搬木箱的脚步也没有停。屋里翠微重新拿起茶盏,茶水落进盏中的声音细细碎碎。没有人转头,没有人抬眼,没有人像听见铃声那样朝门口看去。
只有灰猫还伏在木板上,目光盯着郑君珩胸前。
郑君珩松开按着衣襟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却没有咳嗽。那一瞬间,他像站在一幅没有风的画里。院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停在原位,灰猫的耳朵尖没有动,茶盏边的水光凝住,廊下那片叶子悬在半空,还没落下来。
下一息,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灰猫也站起来,走到他腿边,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袍角。
像在确认声音已经过去。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追问得太急。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没有什么。”郑君珩说。
她看了看灰猫。
“那它为什么像是刚听完一场曲子?”
“它平常就很像在听曲子。”
灰猫抬头看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赵馥灵说:“你这样说,牠会觉得你在推卸责任。”
“它不会。”
“牠听见了?”
郑君珩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在廊边的椅上坐下,才伸手摸了